痛。
这是张翰恢复意识时，唯一清晰的感觉。
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钉在骨髓里，又像颅腔内灌满了嘶嘶作响的腐蚀性酸液。
每一次微弱的心跳，都带动全身的神经末梢集体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。
“呜呜……主人……你不要死……不要死啊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啜泣声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，模糊、扭曲，带着绝望的回音。
果果儿的哭声并不连贯，时不时被压抑的哽咽切断，仿佛拼命捂住嘴，不敢放声。
灵魂飘飘忽忽，似乎随时会逃离躯壳，而那副躯壳除了近乎麻木的痛已没有其他任何感觉。
嘴被粗糙带腥味的舌头舔开，一颗什么东西塞进牙缝，徐徐滚入咽喉，冰冷洇开，一点一点蚕食痛苦，把飘忽的灵魂往回拽。
它并不能消除痛楚，甚至缓解的作用都没有，但却能让你微微清醒，在熊熊大火中暂时扑灭一小块。
张翰试图睁开眼，眼皮却沉重得像压着两座山。
仅有的一丝缝隙里，透进来昏暗的光。
橙红的光晕勾勒出颤抖的狼的轮廓，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拉长扭曲，投在视野里，像一群无声狂舞的鬼魅。
“呃……”他的指尖轻微抖动了一下。
果果儿欣喜若狂，大狼脑袋贴在他身上不停地蹭：“主人你醒了！太好了太好了！”
张翰嗫嚅道：“发生了……什么……”
“维纳斯那条毒蛇！她打了你一枪，没想到被你的虚影挡住了，然后然后，”果果儿喘了口气，“阿波罗回来了，他也要杀你，奈芙蒂斯掩护我逃跑，上去和他打……”
血仆系统维纳斯的名字不出意外地消失了，对话框里留着最后一句话：“王力弘和小丫头在六英宫。”
她从第一刻开始就一直在演戏，她的妖冶，她的蠢笨，全都是装的，全是精心设计的剧情。
在这个副本相遇也绝非巧合，张翰攻略的第一个副本在人界几乎人尽皆知，能作出如此精深策划的只有蒙哥马利。
她手上的等离子手枪就是很好的证明，她从来就是蒙哥马利的一颗棋子。
血仆系统中还有一条奈芙蒂斯的信息：“阿波罗很厉害，我打不过他，收录的罗汉只剩下一个，我们被迫藏匿。”
奈芙蒂斯可是8级太初境，阿波罗最多也就5级，怎么可能打不过？
是他隐藏了实力，还是……
阿波罗根本就不是阿波罗？！
宙斯？
宙斯是9级太初境，肯定可以碾压奈芙蒂斯，但宙斯真的存在吗？
奥林匹斯十二主神是阿波罗自己说的，有没有这个足以和迦叶分庭抗礼的人都另当别论。
神殿无法变身，就算宙斯真的存在，他也不可能变成阿波罗。
神殿里唯一能变身的只有迦叶……！！
张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，后脊梁腾起一股寒气。
阿波罗只能是迦叶！！
他跑来“感谢”只是为了给维纳斯制造绝杀的机会，甚至不惜牺牲4名罗汉！
他和蒙哥马利的对抗全是假的，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，狼狈为奸。
大雄宝殿幽会被抓也是故意的，他算准了你不会杀他，和蒙哥马利合谋演了一出戏！
等等。
如果阿波罗是迦叶变的，他处心积虑变成阿波罗是为了什么？
洗髓丹。
阿波罗只做了一件事，就是编造一个故事，故意献出洗髓丹。
然后回到赛特王宫变回托特，让你相信洗髓丹没问题。
所以，那颗药丸就像特洛伊木马，装着精心策划的阴谋。
这一切痛苦，一切阻碍，都是洗髓丹造成的！
迦叶设计的一切戏码，目的只有一个，让你服下洗髓丹，在你虚弱的时候发出致命一击。
我惹，早该想到能成为神殿之主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傻。
神殿里哪个不是活成精的千年老妖，哪个不是历经千锤百炼大浪淘沙剩下的人尖？
真正傻的是你自己，你进入神殿的第一秒，阴谋就已经开始。
阿瑞斯的假打只是为了抓住花匠。
主角维纳斯出现，告诉你花匠在奥西里斯神庙，搞一场假伏击，把你圈进找人赌约，吊住你不让你走。
迦叶变成阿波罗，描述一个反抗压迫的故事，敬献洗髓丹，让你去问托特。
再由托特欲擒故纵骗你服下毒丸。
最后，大雄宝殿假抓捕，蒙哥马利假夺权，只为了将那颗最不起眼的棋子嵌入你的信任之中。
他们知道天梯之主必须经历进化，也知道悬在你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算准了你一定会进副本练功。
而那颗不起眼的棋子，早已落在你的必经之路上。
环环相扣，步步丝滑，无懈可击，无药可救。
死局。
肉体和精神双重碾压，张翰的意志几近崩溃。
一阵晕眩，酷烈的痛苦再次漫涌，视线再次模糊，意识又开始混沌……
“主人！主人！你要挺住啊……”
小主，
果果儿的声音又在远去，灵魂又在飘。
不行，不能就这么认输。
我若死了，所有希望与重托都将化为泡影，所有亲人朋友都会死。
我的生命不属于我自己，我不能死。
现在唯一能做的，只有逆流而上，加速进化，期待奇迹出现。
张翰凝聚涣散的精神，强行运转“天人合一”，试图镇压那股源自骨髓的阴毒剧痛。
结果还是两股力量在体内悍然对撞，如同在瓷器内部引爆了炸药。
那之后，依旧是无边黑暗与持续灼烧的痛苦。
痛苦并未减轻分毫，甚至因为意识的清醒而变得更加尖锐且层次分明。
冰刺般的寒意深扎在内脏深处，而那锈蚀般的灼热感正沿着脊椎缓慢爬行，试图侵蚀他好不容易才凝聚、此刻却黯淡摇曳的灵基旋涡。
“……再试一次……”
不屈不挠的念头，挣扎着浮起。
他集中起残存的所有意志，如同在狂风巨浪中试图稳住一根针的尖端，再次引动了“天人合一”。
一丝微弱的、带着甘渊气息的暖流，艰难地从丹田升起。
然后，瞬间被吞噬。
就像一滴清水落入沸腾的油锅。
那阴毒的力量仿佛拥有生命和智慧，立刻汹涌合围。
暖流非但没能驱散痛苦，反而像是刺激了盘踞的毒蛇，引来了更猛烈的反噬！
剧痛陡然升级，从钝痛变为撕裂般的锐痛，仿佛有无数细小却锋利的爪子，正从他体内由内而外地抓挠、撕扯。
“呃——！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他喉间溢出。
“主人！”果果儿的哭声猛地一停，随即变成更慌乱的抽泣和窸窣的靠近声，但她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挡，不敢真正触碰他。
没用。
天人合一……也压制不住……
绝望的冰冷，开始混同身体的痛苦，一起浸染他的意识。
难道真的要在这阴谋的毒药下，功亏一篑，前功尽弃？
意识在痛苦的潮汐中浮沉，张翰在装备栏、技能栏里慌乱地寻觅，就像一个惊涛骇浪中沉没的溺水者，疯狂乱抓，寻找救命稻草。
“天痊”，无效。
“麻醉术”，无效。
“妙手回春”，无效。
……
绝望中，他触到了两个从未使用过的技能，“裹尸布”和“魂契”。
那是在剥离恶来袖锤“锁魂幡”的时候，不小心从奈芙蒂斯身上顺道偷来的，看都没看一眼。
当时只觉得丧气不吉利，更像是某种巫蛊邪术，甚至有些荒诞不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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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名称：裹尸布】
【境界：太初境】
【等级：无】
【属性：无】
【技能：缚蚀】
【说明：源自古埃及神话中的赫里奥波里斯九柱神之一奈芙蒂斯（Nephthys）的技能。死者的守护神的专属能力，可将敌人在无光领域中强行剥离，进而崩解，并吞噬其能量。已融合。】
■ __
在无光领域中崩解……这似乎是攻击型技能，和当下的处境不怎么搭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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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名称：魂契】
【境界：太初境】
【等级：无】
【属性：无】
【技能：魂契】
【说明：源自古埃及神话中的赫里奥波里斯九柱神之一奈芙蒂斯（Nephthys）的技能。奈芙蒂斯是死者的守护神，可签订亡魂契约，共享生命伤痛。已融合。】
■ __
共享……伤痛？
这四个字像一道微弱冰冷的闪电，劈开了被痛苦充斥的混沌脑海，在绝境中闪烁着诡异诱人光芒。
没有时间权衡利弊，没有余地考虑后果。
身体和灵魂的崩溃就在眼前，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须抓住！
他停止了“天人合一”，将残存的所有心神，全部投向“魂契”。
……
灵魂深处出现一份象形文字书写的古老而诡异的契约文书……
意识在痛苦中艰难地勾勒出一条无形的、冰冷的、连接生与死的丝线……
……
什么也没有发生，只有痛苦在持续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，认为这不过是绝望中的幻念时，
变化，出现了。
不是体内，而是在感知的边缘，在光明与阴暗交界的混沌处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……被唤醒了。
一种非冷非热、非实非虚的“存在感”悄然浮现。
它没有形态，却带有一种静谧的、彼岸的、尘埃落定般的安宁气息，与体内沸腾的、充满恶意的痛苦形成了绝对的反差。
紧接着，他感到那条“无形丝线”，猛地绷紧了！
不是被拉走，而是……被另一端握住了。
一种古老、淡漠、却意外地“守序” 的意志，顺着那丝线，极其轻微地触碰了那份古老而诡异的契约文书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图像，只有一种规则层面的“确认”感。
……
下一秒，体内那肆虐的、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阴毒剧痛，陡然一轻！
小主，
不是减弱，也不是消失，而是被一把无形而精准的尺子，丈量、分割了。
大约有三四成的痛楚，那最尖锐、最侵蚀灵魂的部分，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，沿着那条刚刚建立的、脆弱的“契约丝线”，缓缓地，持续地流淌了出去，流向那片静谧的“彼岸”。
痛苦依旧存在，但剩下的部分，虽然还是难熬，却终于回落到了可以凭借意志勉强承受，甚至尝试引导的范围。
那如附骨之疽、不断污染侵蚀他新生灵基的“阴毒特性”，似乎也随着被分走的痛苦，一同被剥离、送走了一部分。
灵基旋涡的晦暗光芒，停止了继续黯淡，甚至微微稳定、明亮了一丝。
张翰猛地睁开眼睛，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剧烈收缩。
有……效？！
这个被他视为丧气的不吉利的古怪技能，这个“共享伤痛”的“魂契”，竟然真的……撼动了那洗髓丹的阴毒！
不是对抗，不是净化，而是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涉及生命与伤痛本质规则的诡异方式，将痛苦“转移”或“分担”了出去！
劫后余生的虚脱，混杂着巨大的震惊与茫然，席卷了他。
耳边果果儿压抑的哭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，昏朦的光也不再那么扭曲狂舞。
他躺在满是尘埃的地上，剧烈地喘息着，感受着体内依旧残留但已不再致命的痛苦，以及那条连接着未知彼岸、微微颤动着的“契约之线”。
绝路逢生，却似乎……踏入了一个更加幽深莫测，与死亡牵连的领域。
这“魂契”，究竟是救命的良方，还是另一重更隐秘陷阱的开端？
无人知晓。
但至少在此刻活下来了，并且找到了一条或许能破解这恶毒阴谋的险峻而诡异的小径。
痛苦如潮汐般退却，意识像涤荡污垢之后的沙滩，平顺而清爽。
空气中漂浮的细微能量，甚至果果儿身上散发出的温热，都在通过毛孔沁入体内。
暗红色的进度条越过了第一个圆环，亮橙色探出一丝丝金色。
【铸灵基。进度35%。】
【能力升华：赋予任意技能以规则属性……】
似乎进化到了新阶段，虽然看不见属性，但有一种涅盘重生的感觉。
这种感觉从未有过，不是原地拔高，而是重新定义，就像画家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，正濡墨欲挥。
张翰双臂一绷，身体前弓，浑身如通电一般，骨骼啪啪作响。
他豁然起身，眼中精光四射，真力弥满。
渣滓们，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