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
院中芭蕉初绿,日光从树影间漏下来,落在苏月潆肩头。
隋屿快步走过去,在她身侧坐下,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。
到底是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,苏月潆抬眸看他,唇边勉强勾出一丝笑意:“不过是些口舌之争,谈不上委屈。”
隋屿将她的手握地更紧,鼻尖那股冷香愈浓,甚至隐隐露出一丝龙涎香的痕迹。
他眸色一暗,几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:“阿潆,你可曾见过圣上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怔住。
这是什么荒谬问题,圣上是什么人?天子至尊,怎会见过阿潆一个闺阁女子,更何况她一直在侯府待着。
隋屿心里自嘲一笑,向来是昨夜未眠,今日又骤然得了军令,精神紧绷之下竟生出这种无稽之念。
不等苏月潆开口,隋屿看着她微蹙的眉头一慌,忙解释道:“我不过随口一问,你别多心。”
也正因着他的神不思蜀,没瞧见苏月潆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。
她指尖微微一僵,很快将手中的茶盏放回石桌,垂眸笑道:“世子说笑了,我怎会见过圣上。”
苏月潆隐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,昨夜的情形浮上脑海,男子灼热的烫意似乎还残留在她的肌肤上。
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,登徒子!
隋屿却转开话题,神色柔和下来:“阿潆,我还有件事要同你说。”
苏月潆抬眼,这才注意到隋屿眼下浓浓的青黛倦色。
隋屿将她的双手拢在掌中,低声道:“南边战事吃紧,圣上册我为副将,前去襄助父亲,今日便走。”
院中一静,春和与夏恬对视一眼,识趣地退远了些。
苏月潆心尖一冷,指尖狠狠攥入掌中,这能是巧合么?她还没那么蠢。
虽是知晓希望不大,她依旧问了句:“不能不去么?”
隋屿低笑两声,将额头抵上她的:“阿潆不舍得我?”
他松开她,又拍了拍她的手:“放心吧,南边的战事已近尾声,此去顶多不过三个月。”
“父亲身子不好,我此去,既是分忧,也是立功。”
苏月潆轻应了一声,是意料之中的结果,却也难掩失望。
隋屿有些歉意:“阿潆,我知道你刚入府,母亲又为难你,我不该这时候走,只是机会实在难得,我不能推。”
说罢,他一双眼紧紧望着苏月潆。
苏月潆看着他,阳光落在他面上,勾勒出清隽的轮廓。
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凉,轻声道:“那你走后,我在姬家住一阵子成么?”
王氏愚蠢,她实在受不了同个挑事的蠢人日日待在一处。
隋屿神色一滞,难得示弱:“咱们新婚你便不在府中,外头难免有些风言风语,母亲那头,我已经同她说清楚了。”
“我走后会将我身边的人都留给你,府中上下,任谁也不敢轻慢你。”
“你和我回去,好不好?”
他说到最后,语气里几乎带了几分恳求。
苏月潆望着他,往日里清隽疏离的人这般小心翼翼,她终究还是心软点了头。
与此同时,乾盛殿内。
夏钺跪在殿中,将今日长宁侯府的情形一一禀报圣上。
楚域倚在龙椅上,指尖缓缓敲着扶手,眸色沉沉,待听见王氏所为时,唇角笑意不见,眉眼间寒意森然。
王氏惯来趋炎附势,见风使舵,如何能容得下她?
也就是她,是个眼盲心瞎的,才会被隋屿蛊惑。
黄海平立在一旁,悄悄觑了眼自家主子的神色,心里陡然一沉,有种不好的揣测。
楚域将夏钺挥退,才轻嗤道:“朕记得,王氏出身王靳的远房旁支?”
王家势大,连带着宗族也是百缕千丝。
黄海平连忙垂首:“回圣上,正是。”
王家这代,主脉只有一位嫡女王梵,正是如今宫中的王嫔,旁支虽多,却都盯着主脉的脸色过活。
楚域冷笑一声:“主脉只有一女,得势的支脉女儿倒是不少,朕记得,国子监祭酒的孙女,正是待嫁之龄。”
黄海平听得心惊肉跳。
楚域不介意说得再清楚一些:“王氏既然嫌弃新妇身世不好,何不让她称心如意?侧室也好,平妻也罢,总归是她母家的血脉。”
黄海平彻底明白了,圣上这是当真看上了隋世子的新妇。
他张口想劝,话到了喉头,瞥见楚域冷到极致的眼神时猛地咽了回去。
这位祖宗想做的事,就没有做不成的。
左右不过一个臣妇,还能翻了天去?
历朝往前数,这样的事少么?帝王看中谁,哪有得不到的?他家圣上也算不得头一个。
黄海平阖了阖眼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就在此时,楚域忽然起身,声音冷得发紧:“去慈宁宫。”
太后正倚在窗边饮茶看书,听闻楚域来了,含笑回头:“皇帝怎得这个点过来了?”
楚域挥了挥手,静容识趣地领着宫人们退了下去。
太后放下手中的书册,微微蹙眉:“这是怎么了?”
楚域直截了当:“儿子打算肃清王党与姜太傅一脉。”
太后脸色微变:“胡闹,此事牵连甚广,你如今根基尚算不得稳,自当徐徐图之。”
楚域冷着脸,若没有苏月潆,他自然知道要徐徐图之。
只是他等不了了,南边的战事很快就能平定,他总不能一直拦着隋屿不回府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他抬眸,眸底压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暗色:“儿子等不了了。”
太后一怔,听出他话中的狠意,几乎从未见过楚域是如今这等神色。
她想了想,神情一肃:“可是朝中近来有些变动?”
楚域应了一声,由着太后误会:“儿子打算借由春狩之时动手,为免打草惊蛇,需先请母后去皇觉寺小住一段时日。”
太后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你担忧哀家的安危,哀家又如何不担忧你的安危,承熙”
她想要再劝,却也清楚楚域的性子,说了一半就止住。
楚域却轻笑一声:“母后放心,儿子心里有数。”
“适逢战事未息,母后前往皇觉寺,为的便是替将士们祈福,宗妇女眷一同随行,名正言顺。”
“待到了皇觉寺,再说母后喜欢清净,想要小住一阵子,便是顺理成章。”
“宗妇女眷?”太后有些诧异,盯着楚域微微眯了眯眼。
楚域面不改色:“既是替将士们祈福,朝中不少武将的女眷尚在京中,携她们一道,才更为可信。”
太后眼神定定看着楚域,楚域任由她看,半晌过后,太后总算败下阵来:“就依你所言,只是承熙,你得小心。”
楚域总算有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:“多谢母后。”
自这日后,陆观承同夏钺入宫的频率愈发高了起来,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暗中操控着朝局的走向。
苏月潆回了长宁侯府后,隋屿的确如他所说,将他身边的人都留给了她。
只是王氏时不时的阴阳怪气着实令她不舒服,二人也算是撕破了脸,苏月潆将人晾在一边,连请安也免了。
春和从厨房拎了午膳回来,气得柳眉倒竖。
苏月潆本是倦懒地躺在院中的美人榻上,见状笑道:“这是怎么了?可是主院那边又给你气受了?”
自打王氏恶心不到苏月潆后,便命下人们给春和她们使袢子。
好在侯府的人都不傻,这侯府往后还是世子爷当家,世子爷又偏着世子妃,就算有人听王氏的话,也要掂量着会不会惹了隋屿不喜,因此也一直不曾有大的动静。
春和见苏月潆眉眼间温和的笑意,鼻尖一酸,想也不想便道:“老夫人那头,接了国子监祭酒家的女郎来小住。”
苏月潆原本懒散着,听见这话,整个人缓缓坐直身子。
国子监祭酒的孙女,又正值婚龄的,便只有一个。
他家的五娘子,王鸯。
夏恬气得跺脚,连敬语也不愿说:“她这是什么意思?国子监祭酒的府邸离咱们不过两条街,这侯府有什么看头要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来小住?”
苏月潆手中的团扇顿了顿。
隋屿年少成名,生的一副好姿色,说是满京城女郎的春闺梦里人也不为过。
她尚在豫州时,也听过这位王鸯的名头,倾慕隋屿已久。
只是堂堂国子监祭酒的孙女,也能甘愿为人妾室?
想到此处,苏月潆冷笑一声。
春和愈发愤愤:“听闻那头还让那位王娘子住在听雨轩,这不是摆明了给您不痛快。”
正说着话,外头便响起陵竹通传的嗓音:“启禀世子妃,老夫人那头来了人,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苏月潆将团扇搁在一旁的石桌上,站起身:“走吧,府中来了客人,自然是要去见一见的。”
主院里今日比往常热闹许多。
正厅两侧帘幔高悬,香炉里檀香袅袅,王氏端坐在上首,笑得格外和蔼。
她身侧,坐着一名身着浅杏色衫裙的女子。
女子眉目秀雅,唇畔含笑,发间插着一支素玉簪子,姿态端方,举手投足间皆是书香门第的气度。
苏月潆一眼便认出了她,王鸯。
王氏见她进来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语气却极是亲热:“阿潆来了,快坐。”
苏月潆福了福身,规规矩矩行了礼,方才在下首落座。
王鸯也起身,盈盈一拜:“见过世子妃。”
声音清润温柔,像春水一般。
苏月潆看着她,轻轻点头:“王姑娘远道而来,侯府寒舍简陋,若有怠慢之处,还请见谅。”
王鸯抿唇一笑:“世子妃客气了,鸯儿不过是来陪姑母说说话,哪敢挑剔。”
“姑母”两个字咬得极亲。
王氏听得心里舒坦,笑着拍了拍王鸯的手背:“你这孩子,自小便懂事,不似旁人那般不懂规矩。”
这个旁人指的是谁,在座之人都心知肚明。
苏月潆目光淡淡扫过两人,似笑非笑道:“既是陪老夫人小住,倒不如就搬来主院?”
王鸯还未开口,王氏已抢先道:“听雨轩清幽雅致,正合鸯儿的性子。”
“再者,鸯儿出身王家,又是祭酒府的嫡女,身份摆在那里,同我一个老婆子住在一起,岂非辱没了她。”
春和站在苏月潆身后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苏月潆却只是抬眸,慢慢看向王氏。
王氏端起茶盏,轻抿了一口,语气仿佛不经意:“世子年轻有为,如今又在边关立功,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。”
“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。”
“总不能让世子一辈子守着你一个人过日子吧。”
春和忍不住上前一步,却被苏月潆轻轻抬手拦住。
苏月潆神色未变,甚至唇边还带着一丝浅笑:“老夫人考虑得倒是周全。”
“只是世子如今远在边关,婚事未满一月,便当着客人谈起纳妾之事,若传出去,怕是对侯府名声不大好听。”
王氏脸色微僵。
王鸯却轻轻笑了笑:“世子妃此话有理,姑母若再说下去,只怕鸯儿要无地自容了。”
话虽如此,她却抬眸,直直看向苏月潆。
苏月潆神色从容,径直起身:“老夫人今日唤我来,既是见客,如今人也见过了,我便不多打扰。”
“王姑娘既要小住,还望好生歇息。”
王氏脸色难看至极。
她原本想着借王鸯压一压苏月潆的气焰,没想到她竟如此硬气,当众顶了回来。
王鸯却半点不恼,看着苏月潆离去的背影,眸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。
半晌,她转头看向王氏,语气忽然柔软下来:“姑母莫要动气。”
王氏看着王鸯,生怕她改了主意,忙拍了拍她的手,保证道:“你放心,如今府中还轮不到她做主。”
王鸯浅笑:“鸯儿自然知道,只是鸯儿早就听闻,世子对世子妃一往情深,如今瞧着,世子妃连您”
“只要有世子妃在一天,想必世子的眼里就容不得旁人。”
王氏一听,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。
儿子若真被苏月潆拿捏住,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能有什么地位?
王鸯抬眸,眸色温柔:“鸯儿虽自幼仰慕世子,却不愿世子为难,姑母所说之事,不若便算了。”
“只是如今朝堂上的风云姑母也听说了,圣上以雷霆手段罢免不少勋爵旧贵,听闻苏尚书同那些人也来往颇多,若真有不妥,岂非误了世子前程?”
王氏心头一跳:“你这话”
王鸯轻笑道:“姑母别急,鸯儿不过是替世子爷忧心,姑母就这么一个儿子,总该替他打算的。”
说完,王鸯便站起身,笑道:“想必姑母今日也乏了,鸯儿便告退了。”
看着王鸯离开的背影,王氏一时有些惊疑不定。
王鸯的意思她听出来,这是只要苏月潆在,她就不愿意入府。
可
隋屿本身优秀,若能凭借王鸯攀上王家主脉,便是长宁侯真的出事,二房三房那两个老不死的又有何惧?
王嬷嬷上回遭苏月潆打了脸,又因着她被隋屿责罚,眼下有了机会报复,自然忙不迭道:“老夫人,表姑娘说的话不无道理,您可千万要想清楚啊。”
王氏暗自咬牙:“你以为我不想么?可子修那模样,分明便是被苏氏那狐媚子迷了心智,怎舍得休了她!”
“所以呀老夫人,这自古,也不是没出过替子休妻之事。”王嬷嬷眸中厉光一闪。
王氏抬眸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若是苏氏犯了七出,自然不必等到世子爷回来。”
四目相对间,寒光闪烁。
前往皇觉寺祈福的事便是这时传了出来。
苏月潆第一反应便想要避开,上回她同那人之间的所作所为已然出格,虽说这些日子他没再来过,可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,这祈福一事,最好能避开。
偏生她想避开,王氏却不知着了什么魔,硬要说她身为世子妃,自然该去替隋屿祈福。
她躺在榻上,越想越烦,猛地翻了个身,狠狠揪了揪身上的被子。
“想什么呢?想我还是想隋屿?”
苏月潆几乎要从榻上腾起,撑着身飞快扭头,便见月色下,楚域那张格外优越的脸泛着一丝笑意。
他一身月色宽袍,像极了世家郎君,却带着世家子没有的那股压迫感,
苏月潆喉头发紧,下意识后退了一寸:“你”
“你什么?”楚域慢条斯理上前两步,笑意吟吟。
苏月潆难掩怒意:“你疯了吗?这是侯府!”
说话间,楚域已然走至苏月潆跟前,俯身单手撑在她身侧,将人困在榻上:“这么说,方才想的,就不是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