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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96章

    比苏月潆大八岁向来是楚域的心病,尤其是近年来苏月潆风华不减,而他却年过四十。

    闻言,楚域眉心猛地一跳,正要开口训她。

    楚绍却忽地挑眉,指尖摁住衣襟,语气坦然得很:“父皇,女儿要更衣了,您还杵在这里做什么?”

    楚域:“”

    他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个孽障玩意儿来!

    楚域太阳穴突突直跳,冷笑一声,拂袖而去。

    楚绍这才慢悠悠转身,唇角勾起,长腿一跨,行至屏风后,展开双手,任由春和替她更衣。

    春和看了楚绍一眼,笑吟吟道:“殿下怎得老要气圣上?”

    楚绍轻哼一声:“谁叫他老要在阿娘面前告我的状?”

    她说着,看了一眼春和,笑道:“若父皇能像春和姑姑一般温柔雅静,那孤自然是半点也舍不得叫他伤心的。”

    春和替她将衣裳系好,又重新挽了发,脸色一红道:“殿下惯会讨奴婢欢心。”

    片刻后,楚绍重新踏入花厅,似是察觉不出那股子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
    众人朝她望来皆抽了口冷气,只见她一身月白色的文武袖,衣襟和袍摆处皆用银线暗绣山河,端的是尊贵无双。

    她发顶的莲花金领冠也被卸下,换做一条绣着江山图的银色抹额,长链垂在耳后,衬得侧脸锋利又精致。

    任是何人来看,也不得不承认,楚绍这张脸,的确得天独厚。

    楚域抬眼看了一瞬,又迅速移开,微微抽了抽唇角。

    苏月潆却忍不住弯了弯唇,她的小闺女,真是漂亮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楚绍提步上前,规规矩矩行礼,声音温软:“给阿娘请安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心头一软,看着楚绍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,怎么看怎么喜欢:“回来了?可伤着?”

    楚绍摇头,在楚域身边的座位坐下:“阿娘放心,女儿自有分寸,倒是阿娘,今日气色极好。”

    眼见苏月潆眸中笑意更甚,楚域在旁冷哼一声:“听闻咱们太女殿下好不威风,在城门降服北狄烈马引来满堂喝彩,想来也是自有分寸。”

    楚绍立刻偏头看他,皮笑肉不笑:“女儿早就说了,父皇这一口的好口才,便是不做皇帝靠着说书定也是个富户。”

    “阿娘你听,父皇说的可是喜庆极了?”

    她眨眼:“再说了,父皇又听谁告的状?莫不是黄海平?”

    楚域:“”

    早知如此,便是从宗室过继一个也好。

    苏月潆轻笑,捏了捏楚域的掌心,笑道:“行了,时辰不早了,赶紧用膳吧。”

    姬珩坐于楚绍下首,闻言当即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放在楚绍碟中,声若冷月:“记得表姐最爱吃这道菜,不知如今口味是否变了?”

    楚绍笑吟吟地笑纳了,目光一眨不眨看着姬珩,只看得他指尖发颤,耳根泛起嫣色,才缓缓咽下口中鹅脯道:“含光如此美人,无论夹什么,孤都是爱吃的。”

    姬珩悄悄攥了攥汗湿的掌心,轻轻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萧充媛看不下去,想到刚才那黄海平说的,自家侄子将太女送至宫门便被打发回去了,她再看坐在这儿小意温柔的姬珩,便如同娘家人看自家女婿那狐媚子小妾般,怎么看怎么来气。

    她捡了一筷子清炒藕片放在楚绍碗中,似是不着痕迹道:“听闻景照这几日为了整理万寿节的贺礼册子,连夜未眠,也不知这差事办的如何?”

    “若是他做的不好,殿下可万万不能纵容于他。”

    楚绍含笑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萧充媛眼中闪过一抹得意,就连脊背都挺的更直了些,笑道:“景照自幼同殿下一处长大,算得上青梅竹马,又与殿下一样,得蒙姬大人教导,与殿下同出一门,真是天大的缘分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目光轻轻落在姬珩面上,想要暗示他知难而退。

    姬珩玉箸微顿,抬眸时,那张极其清冷的脸微微柔和下来,冲着楚绍垂下细黑的睫毛:“原来三叔常在殿下面前提起太女殿下,说殿下聪颖过人,连他也常自叹弗如。”

    他一笑:“含光幼时常听三叔讲殿下课业如何出众,那时便仰慕已久。”

    萧充媛一怔,这才想起姬珩他爹,是姬明弦!

    真该死啊!这小子怎得同他那刚正秉直的爹一点都不像呢!

    她心里暗骂一句,面白心黑的绿茶!

    楚绍慢悠悠吃着藕片,不忘给自家娘亲夹上一筷子菜,安静看戏。

    荣妃见萧充媛是个不中用的,轻轻拭了拭唇角,笑道:“说起来,长川那孩子也是个有心的,半月前便修书回府,说是替太女殿下备了寿礼。”

    “那孩子如今在南边历练,听闻一杆红缨枪耍得极好,较他父亲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”

    “男子嘛,总归要在沙场上历练出来,才算意气风发。”

    说着,荣妃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姬珩,毕竟谁不知晓,姬家这代的独苗苗,出了名的体弱。

    体弱的人,自然是做不了太女殿下的皇夫。

    姬珩长睫眼下的眸中闪过一丝轻蔑,心中轻哼一声,面上却当真捂唇咳了咳,有些黯然道:“荣妃娘娘说得极是,含光自幼体弱,难比景小将军英武。”

    “此次入京,也正是想趁万寿节,在宫中调养些时日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自小就疼这个外甥,此刻见姬珩咳得面色微白,眉眼清冷又脆弱,心头一软。

    这孩子自幼身子不好,说不得也与他母亲当年替自己受过有关。

    她心软道:“既如此,便住在东宫旁的听雪院吧,那处清净,适合养身子。”

    听雪院,距离东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。

    姬珩得偿所愿,自然心情大好,连带着看萧充媛和荣妃的目光都温和了些。

    楚域张了张口,到底没拦,只觉得自家溶溶有些太单纯了。

    楚绍在一旁,慢条斯理喝汤,眼底一丝笑意掠过。

    荣妃与萧充媛对视一眼,皆带着对对方的埋怨以及对姬珩的不耻。

    绿茶。

    真是绿茶。

    用完膳,楚域亲自吩咐黄海平先将姬珩送去听雪院歇着,又毫不客气地将荣妃和萧充媛赶走,一家三口这才清静下来。

    苏月潆看着楚绍,有些感叹:“真怪阿娘将你生得太好了,才惹来这般多桃花债。”

    楚绍倚在苏月潆身边,当即凑过去在她肩上蹭了蹭:“阿娘可不许这般说,女儿可喜欢自己这张脸呢。”

    再说了,什么叫桃花债?这叫温柔乡!她可是喜欢得很。

    苏月潆挑了挑眉,伸手点了点楚绍的额头,问道:“可想好选哪个了?”

    “此次你父皇将各处年轻的郎君都召了回来,为的便是你及笄时遴选皇夫,眼下你也可提前相看一番。”

    她补充道:“若是没有看上的,也不急,总归娘的朝阳这般出色,仔细着挑也是应该。”

    楚域冷笑一声,看着楚绍暗道,她会没有看上的,只怕她看上的太多了。

    楚绍一改在楚域跟前嚣张跋扈的模样,在苏月潆跟前乖极了,笑吟吟道:“娘娘最喜欢哪个?女儿最喜欢阿娘,阿娘点谁,女儿就立谁为皇夫可好?”

    剩下的充作侧夫便是。

    苏月潆一颗心几乎软成一滩春水,看着怀中的女儿只觉怎么爱都不够。

    楚绍是个极有主见的孩子,楚域刚立她为皇太女时,朝中不少人存了看乐子的心思,都觉得她这个皇太女做不长久,毕竟女人为帝,何曾听说?

    偏生楚绍样样都拔尖,两岁启蒙,三岁便跟着楚域上朝,七岁便敢舌战群儒。

    当初曾有大臣指责楚绍牝鸡司晨,她虽没治那大臣的罪,却将其最宠爱的小儿子召进宫中伴驾,硬是让其替了鸡的差事,到点便得报鸣。

    再有动过歪心思的,皆被楚绍以雷霆手段制伏。

    她十岁时,江州潍州水患,哀鸿遍野。

    连日暴雨,堤坝溃决,江水倒灌,田亩尽毁,尸浮水面,瘟疫随之而起,疫气蒸腾三十里。

    那时,百姓的哭声彻夜不绝。

    偏生此时,工部河防贪腐案发。

    原定加固的石料被以次充好,账册虚报六成银两,赈灾粮亦被层层盘剥。

    楚域震怒,就在那时,楚绍请命代帝巡查,当时不少大臣都觉得这位太女殿下不过是做个姿态。

    可楚绍一到江州,第一件事,便命人封存府库账册,拿下主事官员,亲自带人下溃堤勘察。

    那是最危险的地段,堤岸被掏空,脚下泥沙松动,一步踩空便是万丈洪涛。

    她却脱了披风,只着窄袖骑装,蹲在塌陷口,用短匕刨开泥层,查石料厚薄。

    江风猎猎,当地豪强被她逼急,狗急跳墙,买通亡命徒,试图将楚绍永远留在那里。

    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楚绍孤身杀出重围,持剑立于堤上,背对滔天洪水放话:此后凡灾患之地,贪墨赈灾银超过百两者,许百姓直接绑了,送京问罪,一切后果,由她楚绍承担。

    那日后,江州潍州送来的万民伞能从皇宫一路摆至城门,时至今日,在江州潍州一带,皇太女殿下的名声,较之楚域这个皇帝更加响亮。

    若说楚绍长这么大最像小孩子的事,便是当初觉得‘绍’这个字不好听,死活闹着改名,被楚域狠狠揍了一顿。

    知道这个字是楚域取的后,父女二人之间的矛盾达到顶峰,楚绍硬是呕了半个月没同楚域说话,直到苏月潆给她取了小字朝阳才好起来。

    不过后来楚绍开智后,便对这名字喜欢的紧了。

    苏月潆看自个儿女儿自是越看越好,不过依旧提醒道:“朝阳,含光那孩子心思单纯,对你又一片情深,你若是不喜,就别去招惹他。”

    “你二舅可就这么一个独苗苗。”

    楚域正揽着苏月潆的腰,闻言嗤笑一声,嘲讽意味颇浓。

    苏月潆当即狠狠掐了把楚域的腰,恼道:“楚域!你要是再这般,你就别在这儿坐着。”

    楚绍见自家父皇挨骂,心情大好,极为乖巧道:“阿娘放心,孤绝不会亏待了含光。”

    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

    楚绍自回了东宫便一直伏案批折子,如今御前的折子大半都送至东宫。

    楚域那老东西甚至懒得遮掩,依着他的意思,只怕等她及笄,娶了正夫,他便想功成身退,带着她阿娘四处游山玩水。

    楚绍看着案上批不完的折子,冷笑一声:“算盘打的倒响。”

    好容易批完折子,楚绍揉了揉腕骨,习惯性地去了东宫的外院走走,那里种着一棵极大的玉兰树,此时正是花开的时候,夜里好看极了。

    刚站了几息,东宫总管苏保德便躬身而来,笑道:“殿下,姬家郎君求见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楚绍挑眉,“请他进来。”

    很快,姬珩从月色下走来,他换了身雪色的宽袖长袍,料子极轻,月光一照,几乎泛着薄薄银光。

    他腰间的玉带收得极紧,腿长而直,衣摆行走间隐隐掠过。

    楚绍眸色微深,笑意不减:“含光不在院中歇着,怎到孤这儿来了?”

    姬珩拎着食匣上前,月色映得他脸如冷玉,嗓音清冷:“听闻表姐不曾用膳,含光亲手做了雪玉糕。”

    他揭开食匣,雪白糕点整齐排着,细腻如霜。

    楚绍歪了歪头,伸手一挥,院中伺候的内侍立刻识趣退尽。

    四下只余月色与风声。

    姬珩垂眸,掩住眼底暗光,他伸手取出块糕点,幽幽道:“今日这般夜色,倒叫含光想起一件往事。”

    楚绍双眸皎皎,似笑非笑:“孤和含光的往事那般多,你说的是哪一件?”

    姬珩心尖一紧,声音微哑:“儿时上京,也是这般夜色下,也是这棵玉兰树下,含光曾说过,愿意同表姐在一处。”

    楚绍眯了眯眸子,似是不解,略带引诱道:“在一处?如今不就是在一处么?”

    姬珩猛地抬头,神情有些破碎,他咬了咬唇,别开视线,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月色下,他睫上似沾水光,偏生那脸又清冷疏离极了,真是叫人看得心痒。

    楚绍目光缓缓扫过他衣襟,决定做个知情识趣的女郎,她暗示道:“含光这身姿,可会舞剑?”

    姬珩一怔,心底微惊,难道表姐看出来了?

    可这正是他准备的筹码,姬珩咬了咬牙,终是按照计划进行,抬手便从玉兰树上折下一支带苞花枝。

    又望了楚绍一眼,解释道:“外袍宽大,不好舞剑,表姐见谅。”

    楚绍自然含笑应允。

    姬珩外袍落地,里头是一件雪色纱衣,贴身却不失雅致,薄如云雾,却规整清冷,衬得他肩线流畅,腰肢紧窄。

    月色透过衣料,将他纤细强健的腰肢和修长笔直的长腿勾勒得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他后退一步,花枝作剑,当即在楚绍面前舞了起来。

    一招一式干净轻盈,转身时衣摆飞扬,花枝扫过月光似仙人踏风而来。

    楚绍看的咋舌,只觉姬珩的确非常有资本令她动心,更何况,美人费了这般多的心思,她若不顺水推舟,可不就成了那等子不解风情之人。

    因此在姬珩舞毕跌倒时,楚绍早已等着,顺了他的心思将人稳稳接住。

    黑发散落,冷香贴近,姬珩伏在她怀中,小心翼翼抬眼看她:“是含光失礼了。”

    楚绍挑眉,眼中似桃花潭水:“含光喜欢孤?”

    姬珩呼吸微滞,耳根染红,却还是抬眸,坚定点头:“殿下龙章凤姿,含光心仪良久。”

    楚绍低低笑出声:“很好,勇敢的孩子,自然该有奖励。”

    她俯身吻住他的唇,伸手将他纤长的十指扣住,带着一丝蛊惑道:“含光,张嘴。”

    第97章

    姬珩呼吸猛地一重,细长的睫羽颤了颤,几乎本能地将唇齿张开,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的嫣红,原本清冷自持的神色全然散去,就连指尖都紧紧攥着楚绍的衣裳。

    楚绍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姬家郎素来端雅如玉,风骨凛然,清举若寒月高悬,疏离而不可亵渎,竟也有这般低眉顺目的时候。

    冷月堕入怀中,如此美意,她岂能不笑纳?

    她垂下眼,只顾自己的性子在姬珩唇上肆意掠夺。

    姬珩整个人浸在楚绍的气息里,身子兴奋地发颤,鼻尖嗅到的龙涎香混着女子的体温,叫他几乎溺死。

    这是他从第一眼起便一心喜爱追随着的女子,如高悬的金乌般耀眼,叫他寤寐求之。

    明知危险,却甘之如饴。

    吻罢,楚绍淡淡抬起头,指尖掐着姬珩的下巴,眸中却是一片清醒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姬珩怔了一瞬,唇瓣微张,那双清澈冷淡的眸子里,罕见地浮出一丝茫然。

    不继续了吗?他眸色迅速染上一层水光,睫羽湿润。

    “是含光做错了什么吗?”

    不等楚绍接话,姬珩撑起身,从楚绍怀中退了出来,直直跪了下去,身姿傲然:“殿下,含光失仪,甘愿受罚,只是含光的心既已交出,便再难收回。”

    “就算殿下只是一时兴起将含光当做个乐子,含光也甘之如饴。”

    楚绍看着姬珩,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挑起姬珩的一缕发丝:“想要名分了?”

    姬珩眼睫一颤:“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楚绍轻笑一声,指腹颤着那缕发丝按上他唇角,“告诉孤,你想要什么?”

    姬珩垂下的眼中瞬间暗潮汹涌,再抬眸时却只剩一片清澈:“含光想要留在殿下身边,只要能日日见着殿下,便是做东宫的属官也好。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,二人心中都心知肚明,姬珩的父亲是三州节度使,又是楚绍嫡亲的舅舅。

    若真叫姬珩无名无分跟在楚绍身边,只怕苏月潆头一个要揍她。

    楚绍盯着他几息,很快笑道:“便是你自个儿愿意,孤怎舍得叫你做无名之人。”

    姬珩心跳骤停,论身份,萧灼再尊贵,他姬珩也不差什么,这正夫之位,他怎么就不能争一争。

    只是

    姬珩微微眯了眯眸子,想的极为清楚,楚绍是个十成十的帝王心性。

    他绝不会天真到以为楚绍身边只有自己一人,她待自己与景钺、萧灼并无本质不同。

    能得正夫之位自然好,可若是用正夫之位换来她几分真心实意的愧疚,也是极划算的买卖。

    姬珩唇角极轻地扬了扬,迟早有一天,他有法子叫殿下的眼里只能看得见自己。

    楚绍自然不知道姬珩心中所想,也并不关心。

    男人嘛,征拓天下时的些许慰藉罢了,只要在她面前知情识趣,私下有些心机总是难免。

    眼见夜色已深,东宫廊下的灯火摇曳。

    楚绍披着月色,将人亲自送至听雪院。

    六月的夜晚已有些闷热,夜风很好地送来一丝凉意,叫楚绍心情更好了些。

    将姬珩送至听雪院门口,楚绍正要转身,却听姬珩清冷的嗓音唤道: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楚绍笑了笑,立在月光下冲姬珩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姬珩幽幽道:“含光自幼体弱,幼时曾有道士说我需常佩温养之物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龙体尊贵,气运深厚,若含光能得殿下一件贴身之物,或许于身子有益。”

    似是察觉出不妥,姬珩很快咬了咬唇,有些难堪道:“若叫殿下为难,是含光的不是。”

    美人心碎,自是格外叫人心软,楚绍自然能看出这是姬珩扯的鬼话,可那又如何?

    这点情趣,她楚绍还是玩的起的,因此她随手将大拇指的扳指取了下来,递至姬珩面前:“孤还不至于小气到连些死物都要同你计较。”

    今夜的月色格外好,好到楚绍不介意再多宠着姬珩一些,她笑眯眯地走近一步:“伸手。”

    姬珩呼吸微乱,乖顺地伸出手,修长指节,骨节分明。

    楚绍低眸,将扳指套在他无名指上,恰如其分。

    那白玉扳指上还带着楚绍的体温,从相贴的肌肤烫入姬珩心里。

    他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,心跳骤然加快,整个身子都酥麻无比。

    楚绍将姬珩的动作收入眼中,勾了勾唇角,语气慵懒:“满意了?”

    姬珩眨了眨眼,忽然俯身,在楚域额上落下个极轻的吻,飞快退开:“多谢殿下。”

    话落,他不顾规矩,骤然转身入了院中。

    门扉轻合。

    楚绍站在廊下,扬了扬下颌,低低笑出声:“小狐狸。”

    另一头,姬珩倚在门后,良久才转过身,贪婪地望着楚绍离去的背影。

    月色下,他悠悠垂眸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白玉扳指,指腹轻轻摩挲,勾唇笑道:“想来明日定会极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翌日,天色尚未大亮,宫门外已是旌旗猎猎。

    北狄使臣一行人早已候在城门前,铁骑铠甲在晨光下寒光森森。

    依着规矩,今日楚绍要领着北狄使臣往皇家西郊的骑射场演武观摩。

    楚域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,越想越不放心,于是大清早便把黄海平派去了东宫盯着楚绍。

    黄海平毫不意外,毕竟他们做奴才的,伺候谁不是伺候。

    倒是楚绍,看见黄海平时微微挑了挑眉,一边接过宫人的帕子擦脸,一边笑吟吟调侃道:“哟,这不是咱们圣上跟前的红人么?怎么,我父皇又让你来当他的耳报神?”

    黄海平瘪了瘪嘴,觑了楚绍一眼:“奴才这儿哪敢啊,奴才就是怕您使唤旁人使唤的不称心,旁人哪有老奴伺候的好。”

    楚绍轻笑一声,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一眼:“这倒是。”

    黄海平一噎,有些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东宫外。

    萧灼一改往日广袖长袍的温润雍容,换了身宝蓝色的骑装,玄色的腰封将他腰间萧条勾勒地极为好看,肩线笔挺。

    他照旧用了顶流云冠束发,冠橼两旁垂下的长长流苏从耳后坠至胸前,多了几分锋利与锐气。

    萧灼昨夜便得了消息,姬珩这贱狗,隐瞒行踪暗自入京,竟躲过了他的人,私自住进了宫里头,妄想近水楼台先得月,真是该死极了。

    他眸底阴翳翻涌,隐在袖下的大掌紧握成拳。

    外头这些个贱狗,仗着殿下心软,一个个不知死活地往殿下身上贴,他总有一天要他们全都死得一干二净!

    正想着,面前那扇朱漆鎏金的大门缓缓打开。

    萧灼瞬间收敛所有情绪,任谁看都是温然端雅的世家贵公子做派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眸,却猛地怔住。

    日光下,楚绍一身红衣绣金骑装,衣摆收紧,袖口利落,腰间一条镂空鸾凤金腰带将腰线压得极窄。

    她乌发高束,发尾垂落肩后,额间一条大红抹额,金线暗绣山河纹样,立在阶前,像一轮灼热的太阳。

    艳烈,骄矜,锋芒毕露。

    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腕甲,目光朝着萧灼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萧灼喉结轻滚,心口忽地一阵剧痛。

    这便是他爱了这么多年的女子,耀眼到让人想折断她的翅膀,只能待在自己的身边,耀眼到想让她的眼里只有自己。

    偏偏

    萧灼暗自咬牙,强压下妒火,上前将手中的食匣抬了抬,温然笑道:“殿下今日要陪北狄使臣演武,臣备了些清爽的茶点,可途中垫饥。”

    他惯来熟悉楚绍的所有习惯,能将她伺候的无微不至,像极了合格的正室。

    楚绍提步走至萧灼面前,唇角一扬:“景照果然最得孤心。”

    是么?

    萧灼心口一颤,看着楚绍面上懒散的笑意,险些问出口:既然我这般得殿下的心意,那殿下为何还留着姬珩那条贱狗,让他在殿下身边摇尾乞怜?

    他到底不傻,很快笑道:“臣已命人将殿下的逐日牵去骑射场,这路上,只怕要委屈殿下与臣同乘了。”

    楚绍自然应下,看着萧灼赞道:“景照这般贤惠,孤若不从,便格外不解风情了。”

    话落,她抬步便要往外走。

    萧灼紧随其后,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,贤惠,又是贤惠!

    好像他在殿下跟前,除了这个就没有旁的优点,偏生他还要将其做至极致,才能在殿下身边留下一个不可被取代的位置。

    不等萧灼将自己调理好,一道清冷出尘的嗓音便传来: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众人回头,姬珩缓缓走了过来,今日他也换了身骑装,雪青色的衣料衬得肌肤如瓷,腰间束出清瘦线条,清冷感里又添了几分少年的飒爽。

    不同于昨日的仙姿疏淡,今日的他,像月下抽枝的新竹。

    姬珩看也没看萧灼,径直走至楚绍面前,双眸亮晶晶地:“殿下,含光可否同行?”

    萧灼指节瞬间泛白。

    贱狗!

    骚狐狸!

    真敢来!

    楚绍笑意幽深,目光在姬珩和萧灼之间逡巡几息,慢悠悠问姬珩:“会骑马?”

    姬珩一笑:“略懂。”

    萧灼偏过头,温然看着姬珩,雍容道:“骑射场地势起伏,姬郎君又素来体弱,届时我与殿下皆有要事在身,只怕一时看顾不得,怕是”

    姬珩看也不看萧灼,只定定望着楚绍,眨眼道:“含光只是体弱,却绝无用之人,若有危险,含光定当头一个挡在殿下眼前。”

    萧灼咬了咬牙,眉眼间落下一抹沉郁之气。

    楚绍眼中笑意更甚,毫不在意二人的争风吃醋,只觉得有趣:“既如此,那便一起。”

    黄海平站在楚绍身后不住抹汗,完了,这下是真完了。

    圣上猜的对,殿下果然又要作妖了。

    可怜他一把年纪,还要遭这老罪,他上辈子一定是杀人放火这辈子才来赎罪。

    三人一道上了萧灼备好的马车,车帘一落,车厢里光线骤暗。

    楚绍身后垫着个软枕,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腰间的玉坠,神色慵懒,整个人端的是风流无双。

    萧灼和姬珩相对而坐,偏偏谁也不看谁,似乎中间隔着的不是矮几,是万丈冰川。

    萧灼眉眼如常,将一早备好的食匣打开,熟稔地从中取出点心,又替楚绍斟了一盏清茶:“殿下最爱的碧螺春,照旧是七分烫。”

    楚绍极给面子地接过,抿了一口,眉目有些舒展:“景照这泡茶的手艺果真极好。”

    姬珩垂着眼,掩住眸中的轻讽。

    这等雕虫小技,也妄想惹得他失态?若萧灼才这点手段,那也太过废物。

    他勾了勾唇,慢悠悠伸出手,从案上的碟子里取了一块雪玉糕,放至口中轻咬,赞道:“不愧是小王爷备下的点心,果真极为好吃。”

    “好吃姬郎君就多用”萧灼淡声抬眸,目光却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那枚扳指!

    姬珩手上的那枚扳指,若他记得不错,乃是殿下手上常戴的那枚。

    果然!

    萧灼垂眸去看楚绍的手,却见上头白皙光滑,什么也无。

    殿下的贴身之物,竟被这个贱狗不知使了什么鬼魅伎俩弄到手里!

    萧灼眸中阴翳更深,指尖在膝上缓缓收紧。

    片刻,他平静替楚绍又添满茶水:“殿下今日演武,不宜多食甜腻,臣已备了清茶压燥。”

    楚绍轻轻应了声,阖上眸子养神。

    萧灼同姬珩这才头一次对上目光,姬珩慢悠悠地抬起手,将手背极自然地翻了过来,露在萧灼眼前。

    指节修长,骨节分明。

    无名指上,那枚白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    玉色通透,质地上乘,更是楚绍的贴身之物。

    他目光直直盯着萧灼,缓缓勾起唇角,笑得极为挑衅。

    萧灼愤怒到了极点,眼中猩红翻涌,恨不得冲上去一拳狠狠打在姬珩那张狐狸精般的脸上。

   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奇迹般地按捺下来,伸手端起楚绍喝过的茶,轻抿一口,毫不避讳地放在自己跟前,仿佛此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。

    姬珩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贱人!萧灼这个贱人!

    城门处,东宫仪仗与北狄使臣汇合,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,西郊皇家骑射场已在眼前。

    远远望去,旷野辽阔,高台环绕,旌旗猎猎。

    骑射场的中央是一片极广的沙场,铺陈细沙,四周架起木制看台与箭靶阵列。

    更远处,是起伏丘陵与人工马道,障碍层叠,列成方队的将士顶着烈日冷然而站,恢弘、肃杀、磅礴,展现着大楚的威仪。

    马车停下,萧灼率先下车,抬手将帘子掀开,让楚绍搭着他的手臂下车。

    他站在她身侧,姿态从容,做足了正宫的做派。

    姬珩眼中闪过一抹不屑,慢悠悠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萧灼温然一笑,侧首看向他:“臣与殿下需接待北狄使臣,含光弟弟不若自行随意逛逛。”

    姬珩一笑,偏了偏头,指腹轻轻摩挲无名指上的白玉扳指,温声道:“不必了,想来在此处站着,已能瞧清殿下的绝世风姿。”

    萧灼脸色终于沉了半分。

    楚绍眯着眼看着眼前两人,心情好得出奇,很好,今日的骑射场,果然极有意思。

    正说着话,便见不远处的北狄使臣已列阵而来,为首那人一身的桀骜之气。

    瞧着不过二十来岁,生得宽肩窄腰,深目高鼻,一双碧绿的眼格外引人注意。

    他一身玄色绣狼首纹的北狄猎装,目光如鹰,紧紧锁在楚绍身上,毫不掩饰那里头的浓郁的惊艳与征服欲。

    萧灼几乎一眼就认出来,这正是昨日城门处那马车中的男人。

    他还记得这人当时的目光,与现在一样令人作呕,叫他忍不住想要将这蛮子的眼珠子掏出来。

    那人走至近前,使臣躬身冲着楚绍道:“这位正是黎王殿下,北狄王庭的三王爷。”

    黎王勾着唇,冲楚绍弯了弯腰,却不低头,目光直视楚绍,隐隐带着挑衅意味。

    楚绍毫不在意,懒懒抬眸应了声,算是回应。

    黎王忽然大笑,声音低沉爽朗:“皇太女英姿飒爽,昨日驯服‘幽夜’,叫小王好生敬仰。”

    幽夜,便是那犯浑的黑马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意味深长:“不如今日再与小王玩些有趣的游戏如何?”

    楚绍侧眸:“黎王想玩什么?”

    “马踏飞燕如何?骑快马越障,于马上俯身拾起三枚金环,挂于终点桩上,胜者为王。”

    楚绍唇角轻扬,今日本就是同北狄相互试探,自然一口应了下来:“果然有趣,孤应了。”

    话落,楚绍望了萧灼与姬珩一眼,转身与黎王一道去了猎场中央。

    她一走,萧灼与姬珩身上的气场骤然冷沉下来,两人不约而同走到一处角落,既能将楚绍身姿尽收眼底,又避开众人耳目。

    场中马嘶声起,黎王与楚绍同时策马,风卷衣袍,身姿凌厉。

    萧灼盯着那道身影半晌,才缓缓侧眸,面无表情地看向姬珩,声音低得只两人能听见:“听闻姬家郎君清风朗月端方君子,如今看来倒是不过如此,竟不知廉耻地贴在殿下身边,以为这样殿下就会多看你一眼?”

    他目光极冷地落在姬珩身上,不无威胁:“姬郎君既然身子弱,还是早些回明州静养才是,京中风大浪大,说不得什么时候一不小心,就折在京中,平白惹得父母伤怀。”

    姬珩半点不恼,抬眸笑吟吟道:“小王爷说的是,我的确不如小王爷身子健硕,否则昨夜也无法惹得殿下心怜嗯折腾半宿,眼下的确身子疲乏的很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似是有些不适地松了松衣领,正好露出那雪色肌肤上一块一块的红痕,就在比锁骨更深一些的地方。

    萧灼脑子轰地一声,猛地跨步上前,盯着姬珩的眼睛,磨牙道:“你这个贱人!你也敢!”

    姬珩慢条斯理将衣襟合拢,目光撇了眼远处那道仍在疾驰的身影,轻笑出声:“贱人?小王爷这般生气,难不成是嫉妒?”

    他上前一步,与萧灼几乎鼻尖相抵,充满恶意道:“怎么?难不成小王爷贴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,殿下都没要过你么?”

    “真、是、没、用、呐。”

    第98章

    姬珩话音落下,萧灼眼中的冷意猛地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若眼刃能杀人,姬珩此刻怕是早就被千刀万剐、碎尸万段。

    姬珩却半眯着眼,唇角上翘,眼中是明目张胆的挑衅。

    来呀,动手呀,不然怎么能叫殿下心疼他呢?

    就在萧灼愤怒至极点时,整个人骤然冷静下来,脑中清醒无比。

    他看着姬珩忽地一笑,嗤道:“姬珩,你想说什么?难不成殿下就想要你了?”

    “若真如此,你如今还能站在这儿,同我废话?”

    姬珩面色猛地一沉,心知萧灼是反应过来了。

    正在此时,远处忽然爆出一阵惊呼,二人同时抬头朝场中望去。

    只见楚绍已顺利拾起三枚金环。

    临近最后一段路程时,她忽然腾身而起,于飞奔的马背之上跃起,衣袍翻卷,如流云骤散。

    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在半空中旋转翻越最后一道高栏,指尖轻扬,将三枚金环同时抛出。

    嗖!

    金光破空,三枚金环精准无误地套入三根木桩,着实称得上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。

    “殿下威武!”场内的喝彩声如炸雷般掀起。

    楚绍赢得几乎毫不费力,她翻身下马,笑着看落后于她的黎王:“承让。”

    黎王看着楚绍,眼中生出一股势在必得之势,轻慢道:“太女殿下神技,本王心悦诚服,亦心生仰慕。”

    “若殿下愿随本王回北狄,本王愿与殿下共分天下,可好?”

    萧灼和姬珩离得稍远些,不知道黎王说了什么,却见楚绍面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
    楚绍眸中全无笑意,正要开口,目光透过黎王身后看见一人,忽地闭了嘴。

    下一瞬,一杆红缨银枪破空而来,猛地扎在黎王脚下三寸以内。

    枪尾震颤。

    红缨猎猎。

    黎王面色铁青,刚一抬眸,便对上一双冷厉至极的眸子,少年自远处策马而来,红衣银甲,意气风发。

    他利落下马,踱步至楚绍跟前,目光灼灼,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兴奋,行礼道:“臣景钺,见过殿下。”

    黎王眸色骤冷:“这便是你们大楚的待客之道?”

    景钺回眸:“大楚的待客之道,只对知情识趣的客人,像黎王这般放肆的,呵”

    他话未说完,可眼中的轻讽毫不掩饰。

    楚绍笑了笑,睨着黎王道:“景将军少年气盛,黎王何须在意?”

    景钺勾了勾唇,目光眷恋盯着楚绍。

    黎王目光在楚绍与景钺之间来回,又扫过后方赶来的萧灼与姬珩,意有所指:“太女殿下身边,当真热闹。”

    楚绍弯唇:“孤向来喜欢热闹。”

    黄海平瞅着眼前的情形,连忙凑了过去,笑道:“殿下,时辰不早了,圣上那头还等着您呢。”

    楚绍似笑非笑看了黄海平一眼,直看得他心尖发颤,才道:“既然如此,孤就先回宫了。”

    景钺有些失望地望着楚绍,他才刚见到她,她便要走么?

    萧灼自然没有错过景钺的眼神,内心一阵翻江倒海,怎么前一个还没解决,后一个就又贴上来了。

    景钺一个武将,就应该好好地留在边关,回来做什么。

    不论众人怎么想,今日目的达到,楚绍也无意多留,婉拒了想要送她的众人,只带着黄海平回了宫。

    待马车驶出骑射场的范围,楚绍才倚在车壁处,慢悠悠出声道:“父皇等着孤?孤怎么不知道?”

    黄海平心中咯噔一下,脑中飞快转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当时不那么说,场上的几个人还不得打起来,思及此,黄海平满嘴跑火车道:“这许是老奴记岔了吧。”

    楚绍轻笑一声,没再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有了这一遭探虚实,楚绍便将接待使臣的活儿交给了礼部和鸿胪寺,毕竟她身为皇太女,多的是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置。

    她这头躲得清闲,那头苏月潆被荣妃和萧充媛烦的头大,几乎日日都要见着二人在自个儿面前斗气,每日里翻来覆去不过就那么几句话。

    说对方侄子的坏话,以及说自家侄子的好话。

    不过不管压力多大,苏月潆愣是没在楚绍面前多说半个字,她总觉得,女儿的婚事,该依着她自个儿的想法来才好。

    很快便到了万寿节当夜,依旧是在太和殿设宴。

    夜色如墨,太和殿灯火如昼。

    这虽然不是楚绍成为皇太女以后的第一个万寿节,却是最为隆重的一次,甚至宴请各国使臣,为的,便是将楚绍皇太女的地位明明白白展示在众人面前。

    千盏宫灯自丹陛高垂而下,金玉流光,映得殿顶蟠龙仿佛要腾空而起。

    百官朝服列班,诸藩使臣、世家子弟、勋贵宗室皆在。

    楚绍随着帝后二人踏入太和殿时,殿中猛地一静,原因无它,实乃太女殿下风姿,实在无双。

    她一身太女朝服,腰束玉带,满头乌发只用一顶金龙冠高高束起,剑眉斜飞入鬓,姿容绝世。

    殿下少年郎们不自觉屏息,大楚到底男子为尊,不少人便是对那位太女殿下生了心思,可堂堂男子,谁愿意囿于宫闱之间,学着女人家斗来斗去。

    别看众人捧着那姬家、景家和萧家的三位郎君,可等着看他们笑话的也不在少数。

    席间,萧灼、姬珩、景钺三人几乎同时抬眼,目光撞在空中,刀锋一般。

    这些日子,三人严防死守,互相盯着,结果谁也没讨得好。

    上头,帝后与楚绍齐齐落座,宴席很快开始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黎王头一个站出来,端着酒盏朝楚域行了一礼,笑道:“大楚皇帝寿辰,我王特意备下薄礼,还请大楚皇帝笑纳。”

    话落,他笑着拍了拍手,便有使臣从后头抬上一个红布裹着的箱子。

    黎王亲自上前将箱子掀开,露出其中的金雕摆件,以及几件极具风情的草原金器,无一不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。

    各国的贡品早就入了宫中,眼下不过是走个形式,楚域扫了一眼,循例夸赞一番,便将杯中酒饮尽。

    不料黎王却并未退下,而是笑吟吟道:“为贺您寿辰,本王还备下一支舞,正好给您助助兴。”

    话落,北狄使臣脸色皆是一脸茫然。

    这他们怎么不曾听说啊。

    楚域目光从黎王等人身上扫过,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,看着坐在自己下方的楚绍,目光极为复杂:你干的?

    楚绍格外无辜:他自己发癫,关我什么事?

    楚域沉默两息,又看了看那人高马大的黎王一眼,笑道:“准。”

    黎王唇角一勾,极为自信地瞥了楚绍一眼,他就不信这位皇太女看见他的优秀,还能不动如山。

    北狄使臣们虽不知自家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却齐刷刷挺起胸膛。

    歌舞,他们在行!

    场内丝竹声很快唤作粗犷的鼓点,沉重如战马踏地。

    一身紧束短衣的黎王很快领着同样打扮的使臣们入了场,各个臂膀线条流畅,肩背发力时肌肉起伏分明。

    那场面,热闹的像是草原上要开什么大会。

    楚绍慢悠悠举起酒盏,轻抿一口,眸子闪烁着一抹兴味。

    不错,果真很有意思。

    黎王接收到楚绍的目光,整个人仿佛受到了激励,舞得愈发有劲。

    旁边两人对踏而起,肩膀相撞,汗珠在灯火下飞溅。

    楚域端着酒盏,看着殿中一排肌肉在灯下晃,嘴角抽了抽。

    “”

    苏月潆侧眸看了楚域一眼,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
    楚域看她:这便是你的好女儿惹来的。

    苏月潆挑眉:不是你的?

    楚域摸了摸鼻尖。

    下方,萧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,无脑的蛮子,不足为惧,多看一眼都是对他眼睛的伤害。

    姬珩倒是笑吟吟的,神色格外温雅,这样的好呀,若都是这样的人,那他便可高枕无忧了。

    只有景钺看得津津有味,看着使臣们卖力的表演赞道:“的确很努力啊。”

    舞毕,殿中照旧掌声雷动。

    黎王抬头,冲着楚绍道:“殿下以为如何?”

    楚绍托腮看了他片刻,眉眼弯起,笑吟吟:“喜庆极了。”

    上头,楚域轻咳一声:“黎王辛苦,快些用些酒水罢。”

    有了黎王带头,其后的献礼就显得自然许多。

    萧灼首当其冲,献上一卷亲手绘制、标注详细的《四海山川舆图》,不仅包括疆域,更细化标出矿产、粮产、水路枢纽及潜在风险点。

    他含笑道:“臣愿以此图,助圣上足不出户便掌万里河山。”

    整张图格局宏大,实用性极强,可也能依稀看出其工程量的浩大,楚域自是满意无比,赏了萧灼一柄玉如意。

    不等萧灼坐稳,姬珩便献上了一套失传已久的古籍残卷。

    他今日穿得素雅,气质出尘,配上清润的嗓音更叫人觉得如沐春风。

    “此乃上古《河渠志》与《农策录》残篇,臣多年前偶然得之,只可惜残缺严重,不敢献于圣前,这才费了一些功夫,将其补全。”

    楚域闻言,眸色一深。

    上古农耕水利秘法,实乃民生根本,治国之基。

    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楚绍一眼,当年水患之事,若是能有《河渠志》在,定能避免。

    殿下,萧灼目光冷了三分,饶是不甘也不得不承认,姬珩这份礼,比之他的,的确要重上几分。

    果然,便听楚域大赞姬珩,言辞间格外满意。

    景钺见状,颇为有些沉不住气,当即站起身,冲殿外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两名宫人当即抬着一柄兵器入殿,那兵器通体暗红,锋刃寒光,枪杆比制式略短一寸,但比例更轻,更灵活。

    他笑吟吟道:“此乃破军槊,掺了北境寒铁,按照殿下臂力改制,轻三分,稳七分,殿下可要试试?”

    较之前二人的隐晦,景钺有些过于直白。

    楚绍自然不会拒绝他的好意,起身至殿中掂了掂,果然趁手。

    有了这三人打头,余下的东西便都显得不够看,但到底将气氛推至另一高潮。

    约莫又坐了半个时辰,御座之上的帝后才站起身,带着楚绍先行回了乾盛殿。

    有他们在,这些朝臣们总是不敢放开。

    乾盛殿中,楚域立于窗边,眉眼沉沉,难得在楚绍跟前露出帝王威势。

    楚绍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看着楚域笑道:“这个时辰,父皇不去陪阿娘,拖着儿臣在此作甚?”

    楚域看着她,目光深沉:“你可知,过了今日这一遭,朝中上下便无人不知镇南王府、镇国大将军府,还有三州节度使的心思。”

    “萧家、姬家还有景家,个个忠心耿耿,朝阳,你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?”

    “怎么?”楚绍勾唇,“父皇怕儿臣寒了他们的心?”

    楚域默然。

    楚绍笑了笑,神色有些桀骜:“父皇,他们是忠心耿耿,可是您能保证,他们的下一代,下下代都忠心耿耿吗?”

    “镇南王手中仍旧握着南边儿的兵权,镇国大将军在军中威望如山,更别说二舅舅,手中握有三州的盐铁粮仓,财赋命脉皆在其掌。”

    楚绍语气漫不经心,却字字落地有声:“父皇,儿臣相信两位舅舅都待儿臣一心一意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世上谁没有野心,若是萧灼、姬珩、景钺等人成婚生子,世家联姻,强强联手,难不成儿臣还要再受掣肘?”

    楚绍负手而立,缓步走到窗前,与楚域并肩而站。

    殿外月色如洗,宫墙重重。

    “《韩非子》有言,‘权势不可以假人’,《资治通鉴》载,外重内轻,国之大患。”

    她侧眸看向楚域:“前朝亡于何?亡于藩镇,亡于将权外置,亡于帝王不忍收。”

    楚域眉峰微动。

    楚绍轻笑:“父皇仁厚,可帝王若太仁,天下便会替他决断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夜色中的一轮圆月,缓缓道:““大楚从未有过女帝,表面乖顺的人,不代表心中没有算盘。”

    “而如今这朝中最大的三股势力,心甘情愿被女儿握于掌中,难道不好么?”

    楚域神色复杂:“朝阳,情爱不该是手段。”

    楚绍脸色有些冷:“父皇,儿臣不是您,在儿臣心中,只要达到目的,一切都可以是手段。”

    楚域看着面前的女儿,忽然上前一步,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朝阳,我和你母亲,都很希望你高兴。”

    楚绍有些诧异地挑眉:“父皇怎么会这般想,醒掌天下权,醉卧美人膝,女儿怎么会不快乐?”

    楚域这才意识到,楚绍同他,真的不一样,她才是最符合先皇理想中的帝王。

    冷漠,无情,玩弄权术。

    楚绍从乾盛殿出来,冷风拂面,她忽然顿住,抬头看了头顶的圆月许久,脑中忽然想起萧灼今日献上的那副山河图。

    她微微勾了勾唇,她叫楚绍,绍继天命,续统太微。

    她要的,是凡日月所照,江河所至,皆是大楚国土。

    月色落在她眉间,如霜如锋。

    第99章

    楚域醒过来的时候,头昏脑涨得厉害。

    他习惯性地将头往身旁蹭了蹭,却蹭了个空。

    楚域眉心骤然一蹙,有些不悦地睁开眼,殿内正燃着烛火,光影沉沉。

    透过窗,能瞧见外头天色已暗,殿内帐帷低垂,楚域皱了皱鼻尖,空气里没有苏月潆惯用的宣和香,取而代之的是他许久不用的龙涎香。

    不对劲,一切都有些不对劲。

    楚域慢慢坐起身,指腹按着额角,压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:“黄海平。”

    外头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黄海平小跑着进来,手中还捧着一盏热茶,笑得恭敬:“圣上醒了?快用些热茶解解酒气。”

    酒气?楚域动作微顿,他何时饮酒了?

    黄海平双手将茶盏奉至楚域面前,心中也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他家圣上平日里虽不好饮酒,可酒量却极好,今儿个也不知是怎么回事,不过是在隋世子的婚宴上小酌了几杯,回来竟睡到这个时辰。

    楚域接过茶盏,低头漱了漱口,神色未动:“你家皇后娘娘呢?”

    身子难受,醒来又看不见苏月潆,心中还萦绕着一股格外怪异的感觉,楚域颇有些委屈。

    黄海平闻言愣了一下,圣上从未用这般亲昵的口吻提起过皇后。

    他虽是疑惑,却不敢多问,小心翼翼试探道:“娘娘自然是在坤宁宫,圣上可要去瞧瞧?”

    “坤宁宫?那地方晦气,她去坤宁宫做什么?”楚域蹙眉,终于抬起头看向黄海平,心中察觉出一丝不对,“朕今日怎会饮酒?”

    黄海平怔住,心中咯噔一下,圣上这是被餍住了?

    触及楚域冷凝的视线,黄海平慌忙低头,解释道:“今日乃是长宁侯世子同苏尚书家嫡长女的大婚之日,下午您赏脸去了趟长宁侯府,这才多饮了几杯”

    他心里有些惆怅,自家主子平日里这脾气就阴晴难辨,眼下这记性也不好了么?

    楚域闻言,脑中轰地一声,手中茶盏“啪”地一声落回案上:“你说什么?苏尚书家嫡长女?苏月潆?”

    “这”黄海平心中咯噔一下,不知自家主子又发的什么疯,猛地跪了下去:“贵人的名讳奴才自然不知,不过这位苏娘子的确是苏尚书与原配姬夫人之女。”

    他尽量说得完整:“说来这婚还是圣上您亲自指的,长宁侯如今正在南边儿的战场上,病情反复,侯府想借着这场婚事替长宁侯冲喜。”

    冲喜?

    他们竟敢拿他的溶溶给旁人冲喜?

    还有那长宁侯,他没死?他怎么没死?

    楚域猛地意识到一件更为严重的事,他大步起身,一双鹰眸直勾勾盯着黄海平:“你说今日乃是他们大婚?眼下是什么时辰了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楚域提步便要往外走,脚步愈来愈快。

    黄海平连忙跟上:“如今已是酉时末,圣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
    楚域脚步猛地一顿,这才反应过来,猛地绷起唇角。

    眼下,他眼下还不能直接去长宁侯府。

    楚域脑中飞快一转,冷声吩咐:“你现在骑最快的马,快马加鞭赶去长宁侯府,就说朕有大事,要隋屿即刻进宫!”

    “记住,是即刻进宫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有些阴翳地看着黄海平:“另外,传夏钺入宫,朕有事吩咐他。”

    黄海平看着楚域一张玉面恍若阎罗,心尖一颤,几乎是连滚带爬出了门。

    他走得太急,袍角绊住门槛,踉跄了一下,又不敢回头,只顾着往外奔。

    楚域站在原地没有动,一颗心仿佛被大掌死死攥住,他怎么可能,怎么可能亲自给苏月潆和隋屿赐婚?

    他疯魔了不成?

    楚域猛地转过身,径直迈向御案,从中随意拎起一本今儿个刚批的折子,落款正是永初元年五月十三日。

    永初元年。

    楚域指尖顿住,指腹压在那行字上,力透纸背。

    他喉间滚了一下,口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。

    自个儿竟真的如同苏月潆看的那些烂俗话本子一般,回到了永初元年。

    楚域闭上眼,殿内龙涎香香气沉沉,压得他胸腔发闷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,他将将登基,远不如前世那般大权在握。

    楚域磨了磨牙根,想将那折子盯出一个洞来,脑中不断盘桓着一个想法。

    这一世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蠢货,才会亲自将她指给隋屿?指给隋屿?

    楚域怄得险些又要一口血吐出来,暗恨隋屿阴魂不散。

    还有那个长宁侯,他不是早该死了么?他怎么还没死!

    若是死了,隋屿那个势利眼的母亲,早就该同苏家换了亲事才对,真是废物!

    楚域脸色愈想愈阴沉,很快召来一个宫人:“传敬事房。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,长宁侯府。

    大红灯笼自正门一路悬至后院,灯火通明,映得青石路面都泛着暖光。

    香芜院外,鞭炮炸碎的红皮子铺了一地,风一卷,细碎红屑贴着门槛打旋。

    内室之中,红烛高烧。

    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嫁娘端坐床榻之上,腰背挺直,连垂落的广袖都规规矩矩铺在膝侧,端的是仪态万千。

    喜婆子依着规矩将象征早生贵子的桂圆红枣洒满床榻,却迟迟不见新郎过来。

    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苏月潆微不可察地将本就酸得发僵的腰肢挺的更直。

    透过通红的盖头,苏月潆看见春和的绣鞋踏了进来,心中升起一股冷意,好言将喜婆子先打发出去候着。

    春和见状,眼圈一红,忙捧了茶盏递给苏月潆,低声道:“女郎,您一天不曾进食了,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眉心微蹙,冷声道:“什么时辰了?”

    春和抿唇:“已至戌时。”

    戌时,红烛已燃过半。

    依着规矩,此时当饮合卺酒,可整个香芜院安静地有些冷清。

    苏月潆脸色冷了下来:“世子爷呢?还在前院待客么?”

    她指尖在通红的绣帕上缓缓收紧。

    春和有些说不出口,却不得不说道:“老夫人那头说是有事,将世子爷请了过去。”

    夏恬性子直,忍不住低声怒道:“今儿是世子爷同女郎的大喜日子,老夫人有什么事是等不得明日再说了,这个时候将世子爷叫走,分明是下您的面子。”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苏月潆淡声喝止。

    她自然清楚王氏此举的用意,自打婚事初定,王氏便对她不满,嫌她不得苏尚书偏宠,外祖姬家虽有清明却在朝中无人,不能替隋屿铺路。

    在王氏眼里,隋屿理应娶个门第煊赫,母家强势的女郎。

    偏偏隋屿对她一往情深,说什么也要娶她,甚至向圣上求了赐婚的旨意来抬她的脸面,愈发惹了王氏不喜。

    只是苏月潆怎么也没想到,王氏竟然蠢到在这个时候给她下马威。

    她也不想想,若是明儿个传出什么不当流言,外头可会觉得隋屿对圣上赐婚心存不满。

    苏月潆心里不是不憋屈,只是婚事早定,又掺杂着母亲的一腔心意和她与隋屿自幼的情分在,她原想着忍一忍,日子未必过不好。

    可今日闹得这一出,到底叫她生出些厌烦来。

    凤冠压得她颈子生疼,苏月潆平静开口:“去请世子爷过来。”

    长宁侯府主院。

    隋屿一身大红喜服立于花厅,金线绣成的团花在烛光下明灭起伏,他眉目清隽,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新郎模样,此刻却周身寒意逼人。

    他看着上首端坐的王氏,声音冷得几乎不带温度:“大婚之夜,母亲将儿子叫来,便是为了说这事?”

    王氏原还端着茶盏,闻言“啪”地一声搁在几上,脸色陡然一沉:“什么叫这事?”

    她气得胸口起伏,声音拔高:“我依着你的心愿,替你娶了苏家那个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?眼下不过是叫你纳个门第高些的妾,帮衬你一二,你却千般万般的不愿意,隋屿,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母亲?”

    “纳妾”二字落下,厅中烛火似都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隋屿唇线紧抿,眸色清冷地望着自己的母亲,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失望。

    “母亲,”他语气压得极稳,“儿子要对您说多少次?儿子对阿潆一心一意,此生绝不会纳妾。”

    他以为只要态度足够鲜明,立场足够坚定,王氏终会作罢。

    却不想王氏听见这话,眼底反而掠过一抹阴寒。

    “绝不纳妾?”她冷笑,“她苏月潆凭什么?”

    “若嫁过来的是苏月微,我何须替你这般谋划?可苏月潆你娶了她能得苏尚书替你铺路么?她连嫁妆都多是姬家备下,苏家不过按规矩添了几抬罢了。”

    王氏越说越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不甘。

    “你是长宁侯府世子,将来要撑起整个侯府的门楣,你父亲如今在南边儿战场上,病情反反复复,说不得什么时候便”

    她话到此处骤然哽住,竟真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“这偌大的侯府,你二叔三叔个个虎视眈眈,子修,阿娘不是为难你,是为你的前程着想啊。”

    她忽然软了语气,起身拉住隋屿的手,声音哀切:“若能再纳个门第显赫的女子为妾,母家在朝中有力,你的根基便稳得多。”

    王氏自然不是平白这般想,她生了个好儿子,即便娶了妻,甘愿给她儿子做妾的贵女也不在少数,王氏怎能放过这般好的机会?

    她最懂怎样让自己的儿子心软,烛火下,向来雍容强势的王氏竟落了泪。

    隋屿原本冷硬的神色微微松动,父亲久病未归,侯府暗流汹涌,族中旁支早已蠢蠢欲动。

    可今日乃是他和阿潆的大喜之日,他容不得任何人打她的脸。

    隋屿缓了语气,扶着王氏的手道:“母亲放心,儿子既为世子,自会撑得起侯府,无论父亲如何,长宁侯府不会落到旁人手中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纳妾之事,母亲往后还是莫要再提。”

    王氏眼中闪过一抹不甘,正欲再言,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世子爷。”隋屿的贴身小厮陵竹匆匆进门,额角见汗,行礼禀道:“御前来了旨意,黄大监正在前厅候着,说是圣上有令,要您速速前去接旨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王氏惊疑地看向隋屿。

    隋屿神色骤变,今日本是他的婚宴,圣上却忽然传召,想来定有大事。

    他不敢怠慢,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临出门前,隋屿回头对陵竹低声吩咐:“你去同世子妃说一声,说我有事进宫,若是太晚,不必等着。”

    说这话时,他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愧意。

    陵竹连忙应声:“是。”

    隋屿披着夜色疾行入宫。

    宫门层层开启,马蹄声在青石地面上敲出急促回响,他心中隐隐发紧,却不敢多想,径直入了乾盛殿。

    殿门被推开时,烛火摇曳。

    下午才在婚宴上现身的楚域衣裳未换,仍是那身玄色龙袍,金线盘龙在烛光下暗暗翻涌。

    他端坐御案之后,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,喜怒难辨。

    黄海平将隋屿引入殿中,很快脚底抹油溜了出去。

    殿门阖上,偌大的乾盛殿,只余二人。

    楚域冷着脸睨了隋屿半晌,目光从他的头发丝打量到脚底板。

    那人还是一身喜服,大红衣襟平整,腰带束得规规矩矩,发间祥云金冠未动分毫,虽是匆匆而来,却不见半分凌乱。

    楚域那颗自醒来后便被死死攥着的心,终于缓缓松了一寸。

    他喉结微动,长睫低垂,将那一口浊气缓缓吐了出来,一颗心尚在怦怦乱跳,带着惶恐的余韵。

    隋屿撩袍跪下,叩首道:“臣参见圣上,不知圣上深夜传召,可是有何要事?”

    楚域沉下眉眼,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,看着隋屿的眼中出现浓浓郁气。

    都怪这人阴魂不散,缠着他的溶溶。

    楚域很难给他什么好脸色,淡声道:“在这儿候着,没有朕的命令,不许离开半步。”

    隋屿微怔。

    楚域已拂袖起身,大步出了乾盛殿。

    隋屿跪在殿中,眉心缓缓蹙起,他是圣上的伴读,与圣上情谊非同一般,可方才圣上看他的眼神隋屿喉头微动,垂眸细细思索。

    殿外廊下,夏钺早已候着,一见楚域出来便上前行礼。

    楚域侧目看他一眼,眸光幽沉:“可准备好了?”

    夏钺喉间微紧,低声道:“都已按圣上吩咐安排妥当。”

    楚域“嗯”了一声,提步朝宫外走去。

    夏钺隐在袖中的手却轻轻颤了一下,忙跟了上去,心中知晓自己是在助纣为虐。

    苏月潆得了陵竹的话倒是松了一口气,虽不知圣上召隋屿入宫所为何事,总归是替她解了眼前这场尴尬。

    红烛燃至半截,夜色渐深,约莫亥时初,院中彻底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苏月潆抬手,轻轻将头上的红盖头掀开,又将春和等人支了出去。

    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,头顶凤冠,从耳坠到玉镯,无一不是精心打扮过的。

    眉如远山,唇若点朱。

    可那双眼里,却没有新嫁娘该有的娇羞喜悦。

    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
    今日不过第一日,王氏便闹出这一遭,往后日子,只怕更难。

    苏月潆抿了抿唇,指尖抚上鬓边的金簪,正欲将其取下,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想要回头,下一瞬,一只大掌猛地自背后覆上她的唇,力道狠厉,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。

    苏月潆瞳孔骤缩,身体僵住。

    男子湿热的呼吸贴近她耳侧,带着一股极为陌生又令人心悸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,来人的唇瓣狠狠在她耳骨上啃咬,恶狠狠道:“苏月潆,你真是好得很。”

    第100章

    苏月潆长这么大,从未同男子这般亲密过,整个人又气又怒,连带着身子都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她睁大眼睛朝铜镜中望去,便见里头倒映着一张格外好看的脸。

    男子俊美无俦,天威赫然,眉眼中带着浓浓的贵气,一望便知是天潢贵胄。

    楚域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月潆的脸色,在苏月潆将要拔下金簪的前一瞬飞快攥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瞬间,楚域心中腾升起一股巨大的失望,她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这个意识几乎将楚域击溃,他抿了抿唇,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委屈,甚至与眼前这个苏月潆赌起了气。

    她怎么能没回来呢?

    他刻意轻慢而又狎戏般地揉了揉苏月潆的手心,凑近她鬓边道:“夫人急什么?长夜漫漫,便由在下伺候夫人梳洗如何?”

    苏月潆被他捂着嘴,一只手被他攥在掌中亵玩,身子僵了一瞬后,竟极快地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另一只空着的手悄然抬起,趁着楚域不注意,便想狠狠肘击他的胃部。

    不料楚域却是轻笑一声,熟门熟路地将她两个手牢牢捏住,反扣在她背后。

    他哼道:“苏月潆,这么多年了,你能不能有点长进。”

    老是这几招,他便是想接不住都难。

    苏月潆却心头猛跳,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个大胆的采花贼,可眼前这人竟知道她的闺名,难不成是什么仇家?

    况且,为何他口中似是对自己颇为熟识,她分明不认识此人。

    思及此,她抬起眼,头一次透过铜镜打量起身后之人,玄色绣龙纹的衣袍,腰间挂着龙纹玉佩。

    五爪龙!

    是圣上!

    看到苏月潆眼中的惊惧,楚域明白她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了,勾了勾唇。

    不愧是他的溶溶,真聪明。

    楚域下意识想要蹭蹭苏月潆的颈窝,却想起此时二人还未定情,有些不高兴地抿了抿唇,冷淡道:“既然猜出朕的身份,就老实些,明白吗?”

    苏月潆咬了咬牙,点点头。

    楚域松开她的唇,微微扬起下颌,眼尾微挑,看着眼前一身嫁衣的女人。

    上辈子她嫁入雍王府时,因着是侧妃之位,连嫁衣也低调极了。

    如今一看,她极适合这般花团锦簇的打扮。

    苏月潆强迫自己镇定:“圣上夜闯臣妇新房,是何用意?”

    楚域听见苏月潆话中格外强调的“臣妇”二字,眉尾微不可察地一沉。

    他忽然轻笑一声,左手倏然伸出,横越她身前,稳稳箍住了她右肩,将她整个人圈在胸前,右手则是将苏月潆整个脸托在手中,带着些危险意味道:“用意?夫人以为,朕是何用意?”

    苏月潆看着铜镜中的二人,男子指腹徐徐摩挲过她颊侧,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味道。

    事已至此,她若还是猜不出楚域想做什么,未免太过蠢笨。

    只是君夺臣妻,如此大不韪之事,她实在不敢细想,更何况

    苏月潆提醒道:“臣妇愚钝,怎敢妄自揣测圣意,只是还未谢过圣上赐婚,听闻世子爷被圣上召入宫中,不知何时能回?”

    楚域听完这话,气得笑出声,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:“夫人这意思,是在提醒朕你的身份?”

    苏月潆强自镇定,声音发冷:“圣上金尊玉贵,自当顾念体统,今夜之事,无论是于圣上还是臣妇,都无益处。”

    她在给他台阶。

    苏月潆想的很清楚,自己同这位圣上从未见过,他顶多不过是见色起意,不值得为了一个新妇闹得满城风雨。

    楚域却被她气的发麻,恨不得将自己脑中的记忆抽出来灌进她脑子里去。

    他指腹猛地用力,强迫她仰起头,俯身与她脸颊相贴,眯着眼道:“若朕偏要呢?”

    苏月潆一颗心慌得不行,咬牙道:“若圣上执意如此,臣妇只能一死保全名节。”

    楚域冷然笑了几声,脸色发寒:“你就这么喜欢隋屿?”

    她分明亲口说过,同隋屿不过是青梅竹马的情谊,并无男女之情。

    这个骗子!小骗子!

    嫉妒与不快在楚域心中翻涌。

    偏生苏月潆以为他松动了,连忙道:“臣妇与世子青梅竹马,情深意笃”

    不等她说完,楚域忽地低头,狠狠吻了上去。

    苏月潆脑中似有焰火炸开,猛地睁大眼盯着楚域放大的俊脸,只能感受到唇上传来滚烫而强势的气息。

    男子的唇舌强硬将她牙关撬开,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索取。

    楚域实在憋了太久,这一吻似要将所有情绪狠狠倾泻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苏月潆整个人都僵住,待回过神,当即便剧烈挣扎起来,可楚域将她死死锢在怀中。

    直至她喘不过气,楚域才将人松开。

    苏月潆喘着粗气,心中的耻辱与愤恨叫她顾不得许多,抬手便狠狠扇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啪——”

    楚域被打得偏过脸去,侧脸迅速泛红。

    苏月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,猛地提起一口气,下意识往后缩。

    楚域冷笑一声,一把将人扯入怀中再次吻了上去,手指紧紧钳住她下颌迫使她张嘴,双眸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似要将人吃进腹中。

    直至苏月潆红了眼圈,楚域才将人松开,抬手抚上方才被打的脸,眼中闪烁着恶意:“夫人的手真软,连这巴掌都带着香风。”

    “区区一巴掌,能换得夫人一吻也值了。”

    “夫人若是不解气,不如再打朕几巴掌,嗯?”

    说着,他便捉住苏月潆的手,作势要往自己脸上扇。

    苏月潆哪里见过这场面,瞬间慌了神,紧紧攥住手往后缩,眼眶泛红几乎要哭出来。

    楚域看着她这模样,心头一软。

    算了,他同她计较什么,她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,就算要怪也该怪那阴魂不散的隋屿。

    只是本该属于自己的苏月潆,莫名其妙冠上了世子妃的名头,实在叫他大为光火。

    他眸光一暗,松开苏月潆的手,逼近她的脸道:“还打么?”

    苏月潆气的发抖:“无耻!”

    楚域冷笑:“朕还有更无耻的,夫人可要见识见识?”

    苏月潆当即闭了嘴,恨恨瞪着他。

    只是那双眼里含着水汽,不仅起不了半点威慑,甚至叫楚域忍不住仰起头,难耐地滚了滚喉头。

    苏月潆本坐在他怀中,察觉出异样,心头一慌,也不敢动,再也忍不住委屈,泪水大颗大颗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不出声,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。

    楚域哪里见过这架势,几乎瞬间没了脾气,将人搂在怀中哄道:“苏月潆,你还讲不讲道理,你打朕,你哭什么?”

    苏月潆脸色煞白,也不理楚域,自顾自掉眼泪。

    楚域没辙,威胁道:“你再哭,朕就亲你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猛地止住眼泪,睫毛还湿着,却死死忍住。

    楚域怔了一瞬,随即又气又笑:“往日不见你这般听话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替她擦掉泪,垂眸看着她的脸,心里那股翻腾的嫉妒与委屈终于一点点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如今忘了很多事情,朕不怪你,只是你需得记得,你同朕才是天生一对,隋屿配不上你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敢怒不敢言。

    楚域见状,睨了她一眼:“想说什么便说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本就憋了气,许是觉得自己吃了大亏,又许是楚域待她有些纵容,因此她半点也不怕楚域,张口便道:“臣妇”

    “你再说这两个字,朕现在就让你变成朕的人。”他偏过头。

    苏月潆咬了咬唇,瞪着楚域道:“圣上有后宫三千,何必执着于我?”

    楚域有些高兴,慢悠悠看着苏月潆道:“吃醋了?”

    苏月潆抿了抿唇,觉得这位圣上真的应该去看看脑子,她心中升起一股烦躁,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。

    楚域指尖绕了绕苏月潆的发丝,笑道:“放心,除了你,朕不会碰旁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一愣,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:“圣上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楚域听出她话中的不情愿,脑中忽地又想起一事,睨着她道:“同朕在一块儿,你很不情愿?”

    苏月潆冷笑:“在一块儿?圣上想要与我以什么身份在一块儿?”

    宫里头的皇后可还没死呢。

    楚域看着苏月潆,忽然问出个他曾经问过的问题:“做朕的人,和做隋屿的世子妃,你更喜欢哪个?”

    苏月潆几乎没有犹豫:“圣上是觉得我脑子被驴踢了么?好好的世子妃不做,去与您做妾?”

    更别说还要在宫中同无数个女人争斗,就为了一个男人偶尔的一些垂怜。

    她抬眸看他,再一次恳切道:“圣上若真喜欢我,不若就放过我,这天下的美人多的是,何苦执着于我?”

    楚域心头狠狠一哽,狞笑两声,他就知道她上辈子也是骗自己的!

    偏生对着眼前一无所知的苏月潆,楚域有种气发不出来的憋屈感。

    他忽然伸手,三两下将她头顶的凤冠卸了下来,金钗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声响。

    苏月潆一怔,下一瞬便被楚域打横抱起。

    “圣上做什么?”

    楚域睨着她,伸手不轻不重掐了掐她的脸颊,带着一丝恐吓道:“去榻上,你说还能做什么?”

    苏月潆心头一寒,被楚域猛地扔在榻上,她下意识便要跑。

    却见楚域双手环胸,站在榻前,淡声道:“敢跑,朕就杀了崔和暄和姬家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整个人僵住,不知道楚域是怎么知道崔姐姐和姬家的事,气得嘴唇都发白,恨不能再扇他几巴掌。

    楚域却慢条斯理地解着衣裳,一件件扔在地上,脱得只剩个亵裤,才冷笑道:“自己脱还是要朕动手?”

    苏月潆只觉脑中“嗡”地一声,死死咬住唇。

    她觉得羞耻极了,却又不敢惹怒出去,只能指尖颤抖着去解衣带,心里又怕又恨。

    待脱至里衣时,她眼圈一红,险些落下泪来,忍不住抬眸看楚域,却对上他眼中明显的戏谑,这才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他竟然耍她!

    苏月潆气得脸颊发红。

    楚域笑吟吟上了榻,抬手将人重新搂入怀中,在她颈窝蹭了蹭:“怎么不脱了,嗯?”

    苏月潆又羞又怒,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,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烫意。

    楚域一笑,抬手扯过锦被将二人遮住,却瞥见锦被上绣着的鸳鸯戏水。

    红的扎眼。

    楚域眸色一暗,心头一阵烦躁,忽然哼道:“这大婚的寝榻倒是宽敞,可惜隋世子无福享受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狠狠瞪他一眼,偏过头去。

    楚域心里那股气更不顺,他俯下身,将人拢在身下,阴恻恻道:“苏月潆,不许隋屿上这张榻,听见没有?”

    “也不许隋屿亲你,不许隋屿牵你的手,不许”

    苏月潆听着他一连串的要求,忍无可忍:“圣上!”

    “叫我承熙!”楚域狠狠咬了一口她的唇,“听见没有?”

    苏月潆不吭声。

    楚域冷笑一声,俯下身,唇瓣落在她颈侧。

    苏月潆慌极了,双手拼命去推他,整个人陷在大红喜被里,眼眶通红。

    楚域仰头看她,眸中欲色翻涌,终是狠狠阖了阖眼,低声道:“应不应?”

    苏月潆哪敢不应,当即软着嗓音‘嗯’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叫我什么?嗯?”楚域作势动了动,赤裸裸地威胁。

    “承熙。”苏月潆尾音发颤。

    楚域听得喉头一紧,抬手覆上她的眼睛:“不许勾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