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
夜色愈沉,围场四下灯火晦暗,只稀稀拉拉几个人影在夜色中来往。
湘文小心避开巡逻的侍卫,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绕到了姬明弦的帐子前,屏息低低唤了两声:“姬将军?”
帐帘低垂,内里漆黑一片,分明空着。
湘文咬了咬牙,暗道运气不好,正准备转身离开,却与迎面而来的身影撞了个正着。
“哎!”那宫女被撞得退了半步,有些埋怨道:“你怎么不看路啊。”
湘文被吓得大惊失色,脸色发白,连忙伏身,掩着脸道:“对不住,是我走得急了。”
那宫女揉了揉自己的肩膀,冲她挥挥手:“行了行了,你快走吧。”
湘文提脚便走,却在转身时,瞧见那宫女径直进了姬明弦的帐子。
她眉心一蹙,几步追上去,问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那宫女有些诧异:“姬将军在外头吃酒,吩咐我回来替他取件衣裳,怎么了?”
湘文舒了一口气,问道:“敢问姬将军在哪儿饮酒?”
那宫女有些不悦,狐疑地上下打量湘文:“你这人好生奇怪,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你是什么来历,怎会出现在此处?”
她说着,佯装要唤人来的样子。
湘文心头一跳,连忙镇定下来,伸手一拦:“这位姐姐莫要声张,我乃玉妃娘娘身边的宫人,此次是来请姬将军过去同玉妃娘娘说话,还请姐姐行个方便。”
那宫女端详她半晌,见她的确穿的一身好料子,一瞧便不是普通宫人,这才勉强信了几分,抬手指了个方向:“就在西侧围栏那边儿,靠近射猎场的空地。”
“将军今日心情好,同几个校尉喝的正尽兴呢。”
湘文点了点头,正要提步,却心中疑窦顿生,是不是有些太巧了。
不等她细想,那宫女忽然又道:“哎,你且等等,待我拿了衣裳与你同去。”
湘文吐出一口气,暗叹自己多心,笑道:“不必了,娘娘那头等的急,你这衣裳也不必取了,待会儿姬将军自会去娘娘那儿,冻不着。”
说罢,她匆匆转身离去。
王嫔帐中。
烛火摇曳,帐内香气浮动。
王嫔坐在桌边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手中的小瓷瓶,瓶身温凉,她却只觉掌心发烫。
那瓶中装着的,正是今儿个下午从她父亲那儿得的春仙吟。
只需一点,足以叫人失了分寸。
她决不允许,那个南蛮子在她之前要了姬明弦,他是她的人!
王嫔心中烦躁难安,既恼又急,频频朝帐子外看。
不知望了多少次时,才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她猛地抬头。
湘文掀帘而入。
王嫔急急朝她身后望了望,见空无一人时,有些气怒道:“怎么回事,人呢?”
湘文连忙俯身,低声道:“姬将军说,此处人多眼杂,主子这儿太过显眼,他另寻了一清静之处,请您过去。”
王嫔心口那团怒气突然散了个干净,勾唇道:“他倒是谨慎。”
湘文瞥了眼王嫔,犹豫道:“主子,会不会有些不妥。”
“什么不妥?”王嫔淡淡睨她,目光一闪,“你以为我要他过来是为什么?”
湘文不敢再说。
王嫔起身,将春仙吟紧紧握在手中,骄矜道:“还不快带路。”
她眼中闪烁着一缕兴奋的光芒。
湘文连忙提灯在前,围场中风大,将烛火吹得晃了晃。
与此同时。
宣妃钗环未卸,端坐帐中,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轻抿。
在她跟前,敏儿跪在地上,小心回禀道:“奴婢亲眼瞧着蕊儿将那香囊送进去了,足足半盏茶的功夫都未出来,奴婢这才敢来禀报。”
宣妃指尖敲了敲杯壁,温和一笑,赞道:“不错,你做的很好。”
一旁,若蘅连忙将一个荷包塞进敏儿手中,依旧是沉甸甸的分量。
敏儿心头狂喜,恭敬谢了赏。
宣妃慢悠悠道:“今日之事,若有半句风声”
敏儿连忙叩首:“奴婢不敢。”
宣妃一笑:“下去吧。”
她走后,若蘅问道:“娘娘,可要奴婢先去瞧瞧动静?”
“不必。”宣妃微微偏了偏头,“待闹将起来,自然会有人来报。”
若蘅默了默,望着敏儿离去的方向,有些犹豫道:“娘娘,咱们要不要”
宣妃摇了摇头,她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,只是敏儿此人,她还有大用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:“今夜月色正好,随本宫出去走走。”
若蘅应声跟上。
御帐内。
苏月潆刚蹑手蹑脚地进去,就见楚域已然端坐御案后,案上铺着数十封折子。
他显然是沐浴过的样子,墨发随意散在身前,未着寝衣,只松松系了件雪色外袍。
听见动静,楚域眼都不抬,淡声道:“去哪儿了?”
苏月潆心尖一紧,朝着楚域走过去:“随便转了转。”
“哦?”楚域不阴不阳地应了声,脸色沉沉的,抿唇瞧着折子。
一连批了十封,都没有搭理苏月潆的意思。
帐中气氛顿时有些凝滞。
黄海平见势不妙,连忙笑着打圆场:“娘娘还不知道呢,方才圣上见您久不回来,好一顿担心,还亲自”
话未说完,上方便传来楚域冷淡的嗓音:“黄海平。”
黄海平连忙跪下:“奴才知错。”
“自个儿出去领罚。”
黄海平脸色一白,连忙叩首道:“奴才多嘴,奴才多嘴。”
说完,目光哀切地望了眼苏月潆。
苏月潆心中一叹,知晓某人的火气是冲着谁来的。
她往楚域的方向又挤了挤,将身子同他贴在一起,偏头道:“圣上生妾的气了?”
楚域不看她,只抬手换过另一摞折子,头也不抬:“黄海平,还愣着干什么。”
黄海平背脊一凉,只得磕头应了声“是”,起身要退。
“慢着。”苏月潆忽然出声。
她咬了咬牙,索性一狠心,整个人往楚域怀里一窜,双臂环住他的腰,声音带着几分委屈:“妾不过出去走了走,圣上便要生气,那妾日日等着圣上的时候多了,妾要是学了圣上,岂不是日日都要气死了。”
楚域垂眸看她,气的笑了笑。
他会信她日日等自己才有鬼了。
她这个没良心的,只会在有求于自己时才假笑,演的还不如宫中的梨园戏班子。
苏月潆被他冷落,又扫了眼黄海平,赌气似的道:“黄大监不过是告诉妾一句实话,才惹了圣上动怒,若是要罚,便连妾一块儿罚好了。”
说罢,她别过头去,眼尾泛着水色。
楚域盯着她,目光幽深,似笑非笑:“苏月潆,朕还未消气呢,你倒先同朕置气了?”
苏月潆不理他,从他怀里腾地坐直,侧过身去。
楚域瞥她一眼,冲着黄海平冷哼一声:“滚。”
黄海平如蒙大赦,连声应声,麻溜地退了出去。
帐内顿时只剩二人。
楚域伸手捏住苏月潆的双腮,指腹微微用力,将她的脸转过来,盯着她的眼睛:“说说,玉妃娘娘方才去哪儿了?”
苏月潆心里咯噔一下,迅速掂量了一番,确认他不知道方才的事,才垂了眼睫,委委屈屈道:“妾不知圣上何时回来,一个人在帐子里难受,这才出去走了走。”
“没了?”楚域淡声问。
“没了。”苏月潆点头。
楚域轻嗤一声:“巧舌如簧。”
苏月潆抬眼看他:“都是跟圣上学的。”
楚域绷不住,唇角微扬,终是笑出声来。
他伸手揽住她的腰,语气低缓:“今儿个玉妃娘娘好生威风,朕竟不知,朕的玉妃娘娘还如此擅于骑射。”
苏月潆一惊:“圣上都瞧见了?”
楚域挑眉,不答。
苏月潆下意识觉得这人再问下去又要吃醋了,眼珠一转,忽地起身:“妾去梳洗。”
说罢逃也似的进了内室。
楚域慢悠悠起身跟上。
一盏茶的功夫后,帐内灯火柔和,榻上软衾铺陈。
楚域揽着她,指尖圈着她的发丝玩:“什么时候学的?”
他记得苏尚书迂腐,应是不会教女儿这些。
果然,还是没逃过这一遭,苏月潆倚在他怀里,乖巧道:“在外祖家学的。”
外祖家。
楚域眸色微沉,心里忽地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意。
“跟谁学的?”他语气淡淡,“又是你那个风华绝代的二表哥教的?”
苏月潆抬头看他,笑得眉眼弯弯:“圣上吃醋了?”
她笑得像偷了腥的小猫。
楚域心口一紧,眸色渐深,猛地翻身覆于她上方,垂眸狠狠吻了下去。
苏月潆被他吻地喘不过气,下意识伸手去推他,却被他扣住手腕,牢牢摁在发顶。
楚域看着苏月潆,眸色渐深,唇齿不住地在她娇嫩的唇瓣上碾磨轻咬。
她整个人渐渐软下来,几乎化在他怀里。
楚域眯了眯眸子,终于放过她可怜的唇,转而向下吻去。
帐外忽然传来黄海平发颤的声音:“圣上,出事了!”
“圣上”苏月潆听见动静,下意识伸手去推楚域。
“无事。”楚域动作一顿,眸色骤冷。
他低头看了眼怀中人,苏月潆气息微乱,衣襟半敞,眼尾还染着未退的红衣,此时正捂住地抓住他衣襟。
楚域将苏月潆按回榻上,扯了一旁的锦被替她盖好,才翻身坐起,披了外袍,声音沉沉道:“进来。”
帐帘掀起,十二扇山水屏风外,黄海平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嗓音发颤:“圣上,西侧围栏那头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有人有人私通。”
楚域眸色一寒:“皇后呢?”
“皇后娘娘已经过去了,只是这人这人身份特殊,请请圣上移驾。”
苏月潆心口一跳,拽住楚域的衣袖:“圣上。”
楚域安抚地望了她一眼,转头对黄海平冷声道:“说清楚。”
黄海平额头贴地,冰冷的触感一路从额上传入心里,他咬了咬舌尖,顶着颤意道:“是王嫔主子。”
话音刚落,帐中气氛顿时愣了下来。
楚域眼底冷意浮起:“和谁?”
黄海平咽了口唾沫:“一个侍卫。”
楚域微微转过头,面色平静,对苏月潆道:“你好好歇着,朕去去就回。”
苏月潆下意识攥紧他衣袖,艰难道:“妾同您一起。”
楚域皱眉,下意识想要拒绝,又担忧苏月潆的安危,终是应了下来。
二人一路到了西侧围栏的帐子前,一小帐被团团围住,禁军持戟而立,灯火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。
王靳心惊胆战立在外侧,等着楚域传召,他方才刚入睡,便被人传了过来,此次忐忑的不行,生怕楚域是发现了他们明日的计划。
楚域下了辇,夜风凛冽。
他微微蹙了蹙眉,伸手将自个儿身上的披风解了,系在苏月潆身上,才抬脚走了过去。
路过王靳时,他微微瞥了一眼,冷声道:“进来。”
王靳低头应声,跟在楚域身后。
“圣上到——”
众人齐齐行礼。
进了帐子,便见皇后一身凤袍,神色倦怠,在她身边,是低眉顺眼的宣妃。
另一旁,段既明与段昭云兄妹二人也在。
湘文跪在一旁,面色惨白。
苏月潆扫了一眼,倒是不曾瞧见王嫔的影子。
毕竟是圣上的妃嫔,便是出了这等丑事,也该遮掩一番。
楚域拉着苏月潆至主位坐下,目光当先落在皇后身上:“人呢?”
皇后脸色一僵,有些难以启齿道:“王嫔与那人难以分开,妾不敢擅专。”
楚域脸色一冷,目光划过段既明二人,蹙眉道:“太子殿下,今夜朕还有事,不便招待。”
段既明轻咳一声,似是听不出话中逐客之意,笑道:“皇帝陛下多礼了,就当本太子不在便是。”
楚域看了他一眼,没与这人多纠缠,轻声道:“黄海平,去将她们带出来。”
黄海平应声,不过片刻,几个宫人便将一男一女带了出来。
王嫔披着一件凌乱的外袍,衣襟扣得歪斜,发髻松散,几缕青丝黏在脸侧。
她脸上甚至还带着未褪的酡红,唇色红肿,仍有水光,神色呆滞。
比起王嫔好歹堪堪遮住身子,一旁的侍卫就难堪多了,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亵裤,赤着胸膛,上头遍布抓痕,纵横交错,刺目至极。
皇后和宣妃不约而同地别开眼。
楚域目光一沉,将苏月潆的脑袋转向一旁。
王嫔目光缓缓扫了眼四周,仿佛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,下意识要往那侍卫身上靠。
王靳骤然怒斥:“孽障!你这是在做什么!”
这一声如雷,劈的王嫔猛地回神。
她下意识转过头,待看清那侍卫的脸,瞳孔一缩,尖叫道:“你是谁!怎么是你!”
话落,王嫔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身上不整的衣物,猛地便尖叫起来。
那侍卫连忙磕头道:“启禀圣上,属下不知啊,都是这女人,是她!”
“属下本是吃醉了酒,在帐子里头睡觉,这女人摸黑进了帐中,上来便亲属下,还给属下喂了东西,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“还请圣上明查!”
那侍卫猛地磕头,不过几下额上便渗出血迹。
王嫔面色瞬间煞白,唇上血色尽褪,猛地望向帐子中跪着的湘文。
她不是蠢人,脑中很快反应过来,自己是被人做局了。
楚域目光在王嫔脸上停了一瞬,再落到王靳面色,冲黄海平淡声道:“去搜。”
“是。”
黄海平很快领着人回来,呈上一支小瓷瓶和一枚香囊。
楚域伸手拿过那小瓷瓶,里头尚且剩了些液体,刚在鼻尖一嗅,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。
“圣上”苏月潆有些担忧地望着楚域,被他安抚地拍了拍手背。
楚域将东西扔了下去,那瓶子咕噜噜滚在王嫔膝边。
“你说不是他,那你说,这药你本来想用在谁的身上?”
“此处地处偏僻,王嫔,你怎会到此处来?可别告诉朕,你毫不知情!”
楚域的嗓音中是压抑不住的怒意。
王嫔名义上还是他的宫妃,却主动给旁人下药求欢,还被南诏太子公主撞见,他楚域,他大楚,还有何颜面?
王嫔眼中的迷离尽数散去,只剩惊惶与恐惧。
她分明记得,帐中的人是姬明弦,否则她无论如何
王嫔喉咙发紧,再瞥见一旁低贱的侍卫,忍不住一口呕了出来。
这样下贱的人!
她竟然将自己的身子,给了这样一个下贱的人!
旁人看不出来,王靳却是瞧出几分不对劲。
他这个女儿,最是自视甚高,偏生心里头记挂着那个姬明弦,今日之事,怕是她自个儿想要阴姬明弦,却正巧中了旁人的计。
王靳咬了咬牙,飞快上前一步,抬手就冲着王嫔狠狠一巴掌打了下去:“你这个孽女,真是将老夫的脸都丢尽了!”
他猛地朝楚域跪下,声嘶力竭:“圣上,王梵便是有十个胆子,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,还请圣上明鉴!”
说着,王靳狠狠扭头,冲着王嫔冷声道:“还不仔细想想,究竟是谁陷害的你!”
楚域看着王靳作秀,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,垂眸把玩着苏月潆的手。
宣妃见状,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。
王嫔似是被提醒了,目光在帐中众人面上一一划过,至段昭云时猛地一顿。
情敌见面,分外眼红。
王嫔只觉心中又气又羞,颤着指尖指了过去:“是你!一定是你这南蛮子!”
段既明冷笑一声:“这位娘娘,你是昏了头了吧,我妹妹才来大楚几日,作甚要害你。”
王靳闻言也是一窒,太阳穴突地一跳。
他没想到王梵这般蠢,但凡她指了苏月潆或是宣妃,他都能帮着将此事定成后宫争斗。
可她偏生争风吃醋,拖了南诏公主下水。
不等王靳开口,段昭云轻笑一声,抬手拍了拍自家兄长,慢悠悠上前一步,至王嫔跟前蹲下身,讥诮道:“王嫔可真会攀扯,本公主先前同兄长,一直与游韶哥哥在一块儿,方才听见这边有动静才来,何来陷害之说?”
她刻意咬重了“游韶哥哥”四字。
王嫔气的双眸通红,恨不得撕了段昭云这幅耀武扬威的样子,因此也就不曾注意到,段昭云隐在袖下的指尖动了动,朝着王嫔探了探。
王嫔身体一僵,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呼吸乱了几分。
“行了,昭云。”段既明轻轻出声。
段昭云哼了一声,回了段既明身边。
楚域眸色变了变,睨着王靳:“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?”
“若是王卿觉得不妥,朕这就命人传陆观承和隋屿来,将整个围场好生彻查一番,如何?”
王靳脑中“嗡”地一声。
彻查?
若是现在彻查,那他埋伏在围场中的人岂非功亏一篑?
王靳目光落在王嫔面上,恨得几欲吐血。
他怎么会有如此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儿!
王靳咬着牙,叩首道:“启禀圣上,王嫔此事的确不妥,但”
话音未落,王嫔忽然又低低呻吟了一声。
她脸颊再度泛红,身子微微发软,显然又起了药性。
这一声娇吟在帐中格外刺耳。
楚域眸底寒意骤深,面上的厌恶之色毫不掩饰。
他看着王靳,语气极致淡漠:“王嫔水土不服,今夜病逝。”
王靳猛地抬头,脸色惨白:“圣上!不可!”
楚域没了耐心,拉着苏月潆站起身,冲皇后道:“剩下的,你看着办吧。”
皇后微微躬身:“妾遵旨。”
她目光冷冷落在其余人等身上:“诸位,便不用本宫送你们了吧。”
王靳咬了咬牙,双眸血红,终是不敢现在便同楚域翻脸,冷着脸一脚轻一脚重地出了帐子。
看着楚域搂着苏月潆离去的身影,王靳冷脸看着段既明,恨道:“太子,别忘了明日的事。”
段既明勾了勾唇间,笑得意味不明:“这是自然。”
身后的帐子中,很快来女子尖锐的哭叫声,很快没了声息。
那侍卫倒是好处置的很,堵了嘴便拉出去处死。
王靳心尖猛地一颤,阖上眸子掩住滔天恨意。
他的女儿香消玉殒,而楚域却是春宵帐暖。
此仇不报,他誓不为人!
另一边,皇后处置好这桩阴司后,目光自宣妃面上划过,温声道:“宣妃今日,倒真是巧了。”
方才入夜,便是宣妃带着人来禀她,说是发现些不该有的东西,这才有了今日之事。
她可不相信,王嫔那般心高气傲的人,会同一个侍卫私通。
宣妃眨了眨眼,同样望了回去,笑吟吟道:“可不是么,谁知道王嫔竟是如此之人。”
皇后微微眯了眯眸子,没再多说什么,扶着抚琴的手转身离去。
今日之事,她不信宣妃没有插手,只是她废了这般多的功夫,仅仅为了一个王嫔,可能么?
只怕是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原处,宣妃敛了笑意,眼中冷光一闪,也回了自己帐中。
御帐中。
苏月潆坐在榻上,望着正在擦脸的楚域,有些犹豫道:“圣上真的相信,王嫔是自个儿同那侍卫”
楚域淡淡看来,冲着苏月潆一笑:“是真是假,有何要紧?”
苏月潆闭了嘴,心中明白了些什么。
直接处死王嫔,总比当着南诏使臣的面牵扯出更多丑事要好。
若是想要知晓真相,楚域自可等此事过后慢慢再查,无论如何,一个秽乱后宫的妃嫔,是活不成了。
见苏月潆神色有异,楚域将人揽在怀中,蹙眉道:“明日,朕送你”
他本想说送你回去,可一想到围场外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马,转了话锋道:“明日,你好好跟在朕身边。”
苏月潆看着他,轻轻应了一声。
第57章
翌日,天色尚未大亮,围场中早已起了薄雾。
昨夜死了个宫妃与侍卫的事并未引起任何水花,围场外依旧旌旗猎猎。
御帐中。
苏月潆尚在半梦半醒间,便觉指尖被人轻轻握着。
她微微蹙眉,下意识睁眼,就见楚域坐在榻边,指腹正一寸寸摩挲着她的指尖。
苏月潆被楚域吓得心头一跳,连忙坐了起来,暗道这人不说话坐在这儿吓她。
楚域淡淡挑眉:“醒了?”
苏月潆点点头,忙唤了春和等人进来伺候她梳洗。
正更衣时,听见楚域有些纠结的嗓音传来:“你今日可要下场?”
依着惯例,今日围猎会分做两拨,一拨随楚域入密林逐猎,一拨则留守围场,由姬明弦统筹护卫。
苏月潆有些诧异地扭头,不明所以道:“圣上昨儿个不是让妾跟着您?”
楚域有些默然,理智告诉他,让苏月潆留在围场,似是稳妥一些。
可既知王党会在围猎时出手,若是他们并不如他所料在密林突袭,而是分出大批人马围攻围场,意图要挟他,那围场只会更加危险。
他抬起眼,瞥了苏月潆几瞬,不将她放在眼前盯着,他怎么也不放心。
楚域当即叹道:“罢了,你要记得,一定要跟紧朕。”
苏月潆有些奇怪,楚域向来不是个忸怩的性子,这两日是怎么了。
难不成围猎有何奇怪之处?
苏月潆隐隐提起警惕,很快换了衣裳随楚域一同出了帐。
日出时分,浩浩荡荡的人马便已至密林边缘。
楚域一身墨色骑装,束发高冠,腰悬一柄玄铁长剑,肩背挺直,正应了那句,郎艳独绝,世无其二。
在他身后,随驾重臣列阵,段既明与段昭云骑于左侧,苏月潆、宣妃、萧贵嫔与郑贵嫔则乘马于右。
号角声起,一头通体流金,角缠红绸的鹿自林间奔出。
楚域勒马于阵前,弯弓搭箭,弓弦绷紧如满月。
苏月潆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楚域身上。
日光下,他身形挺拔,风自袖中鼓起,衣袍猎猎,周身气势凛冽。
凭心而论,楚域除却身份,也是个极易叫人心动的男人。
段既明微微眯了眯眸子。
下一瞬。
“咻——”
箭破长空,金鹿尚未奔出百步,便已应声而倒。
有侍卫将那金鹿抬了回来,苏月潆扫了一眼,箭矢正中金鹿眉心。
四下轰然喝彩。
楚域轻轻勾了勾唇,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,却是抬手一挥:“今日夺得头筹者,朕将此弓赠他!”
众人当即四散而去,马蹄声如雷,惊起飞鸟无数。
楚域看了苏月潆一眼,当先策马而入。
苏月潆依言跟在他身后。
林子渐深,光影斑驳,待行至稍静处,楚域才勒缰回首:“过来。”
苏月潆怔住,驱马过去。
待二人并驾齐驱时,楚域忽地伸手,一把将人拉上自己马背。
苏月潆惊呼尚未出口,人已落入楚域怀中。
“圣上?”
楚域单臂揽住她腰身,语气不容置疑:“别乱跑。”
苏月潆抿了抿唇,目光自一旁扫了扫。
四周侍卫呈半月形护卫,陆观承与隋屿分列左右。
她不着痕迹地望了眼隋屿,垂下眼,只觉楚域锢着她的手臂烫的惊人。
楚域以为她是害羞,低笑一声,抬眸冲隋屿道:“自去狩猎即可。”
隋屿微顿,与楚域对视一眼,很快领着人退下。
苏月潆这才松了一口气,稍稍软下身子,倚在楚域身上。
“试试?”楚域将手中的弓递至苏月潆手中,“昨儿个玉妃娘娘的英姿,可叫朕念念不忘。”
苏月潆被他笑的耳根一红,挺直腰背,举弓瞄准一只窜出的野兔。
楚域眯了眯眸子,暗中将她腰间收紧。
箭出。
灰兔翻滚倒地。
楚域似笑非笑:“不错。”
苏月潆望了眼依旧守在一旁的陆观承,心中隐有预感,忍不住道:“圣上”
“怕了?”楚域挑了挑眉,忽然俯身,贴近她耳侧,“抱紧朕。”
“今日,朕带你猎一条,最大最肥的猎物。”
苏月潆心里咯噔一下。
林间深处,几道影子悄然俯低。
王靳冷着脸,眸中是汹涌的恨意:“咱们的人,可是准备好了?”
文寅眸光一闪:“回大人,已经混入密林中,只待您一声令下。”
“段既明那头呢?”
“太子说,一切听您指挥。”
王靳一手紧握成拳,翻身上马,冷喝道:“动手!”
林间骤然破空声起,无数黑影瞬间朝着一个方向疾驰。
箭雨如蝗。
第一拨冷箭朝着楚域飞快射去,陆观承冷下脸,暴喝道:“护驾!”
马背上,楚域神色骤冷,一手拎起苏月潆扔在背后,凛声道:“在朕背后躲好了!”
话落,他右手长剑出鞘,对着杀过来的刺客便是狠狠一剑,刺客喉间溅出血花。
黑衣人自四面八方涌出,刀光剑影凌乱,马匹受惊长嘶,蹄声与惨叫声交织成一片。
侍卫们迅速合围,将楚域身前隔出一个真空带。
楚域只觉浑身鲜血都在沸腾,当即便想冲入战场,却放心不下身后的苏月潆。
却见苏月潆取过楚域身后的弓箭,搭弓便射杀一人。
她扭过头,笑道:“圣上不必顾忌妾,妾亦可杀敌。”
楚域看着她,忽然狠狠地心动了一瞬,抽出腰间的短刃交给苏月潆,转身便提剑杀入敌围。
有了楚域的加入,陆观承等人瞬间士气大涨,杀杀杀之声不绝于耳。
苏月潆一箭一人,脸上冷沉,心中却有些慌。
按理说,有刺客,她们应当且战且退,可楚域眼下没有半分退的意思,甚至隐隐在往深处走。
更像是以身做饵,诱敌深入。
正想着,马蹄声再起,林外尘土飞扬,王靳率一队人马逼近。
他神色冷傲,目光扫过占据,骑于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楚域,笑道:“圣上好身手。”
人马迅速合围,将陆观承等人牢牢围在其中,形成一个大的包围圈。
楚域被围困中央,四周侍卫渐渐收缩阵型。
“王靳,你竟敢谋反!”
“谋反?”王靳咬咬牙,双眸通红,“楚域!都是你逼我的!”
“老夫走到今日,都是你一步步逼的!”
他只想享受世家该有的权力,将王家源远流长地传承下去,可是楚域非是不肯。
“朕逼的?”楚域冷笑,不着痕迹地将苏月潆挡在身后,“若非你的手伸得太长,妄想买官卖官,将大楚朝堂当做你王家的一言堂,朕又何尝想对你动手。”
王靳冷笑一声,举起手中长剑对准楚域:“不管怎么说,今日这林子,圣上只怕出不去了。”
“哦?”楚域微微眯了眯眸子,“你这般胸有成竹,难不成还有帮手?”
王靳有些遗憾地笑了笑,看着楚域的目光包含可怜:“谁让咱们的圣上自视甚高呢?”
他忽地侧首,高声道:“太子殿下,还不出来么?”
林风一滞。
苏月潆握紧了袖中的匕首。
众人齐齐侧眸,便见段既明神色从容,驱着一匹黑马缓缓步了过来。
行至王靳身侧,却未开口,只是低头抚了抚马鬃。
“你竟勾结外邦!”有人顿时暴怒。
楚域神色微变,目光扫过段既明:“太子殿下,这是何意?”
王靳眼中尽是得意,他仰起头睨着楚域,笑道:“谁叫你连个人都不愿给太子殿下呢。”
苏月潆眯了眯眸子: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王靳目光挪到苏月潆面色,猛地想起昨日之事,咬了咬牙,冷笑道:“圣上的确宠爱玉妃娘娘,连这样的日子都将玉妃娘娘带在身边。”
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,狞笑道:“玉妃娘娘,待老夫杀了楚域这小子,就送你一起下去见他!”
楚域脸色一沉,露出几分寒意:“太子,还要看热闹到什么时候?”
这话一出,王靳脸色骤变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段既明唇角弯起,驱着马缓缓走至另一侧,围困的黑衣人中,忽然有一半转身,将剑刃对准了王靳的人。
“孤与大楚为邻,求的是利益,可无论孤怎么看,这大楚皇帝,似乎都比阁下要强,你说呢?”
王靳怒极反笑:“你这是要反悔?”
“你别忘了,你可是同老夫签了契约的,你以为楚域这小子能放过你,与你既往不咎?”
“非也非也。”段既明摇摇头,“本太子与你,可没有丝毫干系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,楚域同王靳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锋。
王靳终于意识到不对,段既明和楚域,同他说了半天,竟是丝毫未动,这其中有诈!
“退!”
话未说完,远处忽然有号角再起,低沉浑厚,正是军号。
林外铁骑声震天而来,远远能瞧见隋屿首当其冲。
王靳脸色惨白:“不,不可能。”
楚域冷笑:“你以为,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?”
林外旗帜翻飞,王靳身后的人马顿时骚动。
段既明慢悠悠退出战圈,表示事不关己。
王靳双眸赤红:“你们算计我!”
“大人?!”许祝扭过头,咬牙道:“事已至此,也不能束手就擒!”
王靳狞笑一声:“杀了他们!”
三方人马迅速混战在一起,王靳看着楚域将苏月潆护得密不透风的样子,提刀狠狠朝楚域砍了过去。
苏月潆心头一紧,连忙伸手将楚域推开。
下一瞬,数名刺客与文寅、许祝二人疯一般地扑了过来,将苏月潆与楚域狠狠隔开。
“苏月潆!”
苏月潆猛地咬牙:“圣上小心,别管我!”
说着,她侧身避开文寅刺来的剑尖,用尽全力朝侧后方一滚。
肩背重重砸在地上,顺势滚入一片灌木丛中。
枝叶划破她的手臂,裙摆被荆棘撕裂,身影瞬间被林影吞没。
“苏月潆!”楚域目眦欲裂,他伸手去抓,却只抓了个空。
下一刻,刺客死死缠住楚域,刀刀逼命。
楚域胸腔仿佛被人狠狠撕开,不管不顾便想去追苏月潆,却被刺客猛地围住。
外围,陆观承等人不住想要往里靠,却被不要命的刺客挡住去路。
楚域心中的杀意彻底失控,提着剑狠狠扑向刺客。
到底刺客们占据地理优势,围在楚域身边的人多,不少人拼死一击,也在他身上留下不少伤口。
“滚开!”
好容易杀出一条血路,楚域正要朝着苏月潆消失的方向去,许祝自死角闪出,长剑直刺楚域背心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直藏在灌木丛中的宣妃猛地冲了出来,替楚域挡下这一剑。
“噗嗤——”剑刃刺入血肉,血花猛然绽开。
楚域回头,却见宣妃身体一软,跌入他怀中:“圣上,小心。”
鲜血自肩头汩汩而出,染红他胸前衣襟。
隋屿等人很快加入,战局登时出现一边倒的局势,楚域嗓音发哑:“去找,掘地三尺,也要将玉妃找回来!”
王靳不顾被擒,朗声狂叫道:“老夫的人听命,追杀玉妃!一定要杀了那贱人!”
楚域沉下脸,提剑便狠狠割了王靳的舌头。
王靳惨叫一声,血水混合着断舌喷溅出来,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呜咽,只是眼中闪烁着快意。
楚域眼里冷的骇人:“王靳,你是不是觉得,就算你死了,你的两个儿子在商州、原州也能好好地?”
他笑了笑,放低嗓音,听在王靳耳中却如同索命曲:“你放心,朕定会将他二人带至你面前,一刀一刀活剐了他们!”
“押下去!”
宣妃扯了扯楚域的袖子,气若游丝。
楚域这才想起,宣妃还在一刻不停地往外涌着血。
到底对他一片真心,楚域缓了脸色,轻声道:“朕命人送你回去。”
他正要将她交给侍卫,却被宣妃狠狠攥紧袖子。
她摇头道:“圣上妾清誉”
楚域心中着急,闻言蹙了蹙眉,抬手便击在宣妃脖颈处。
下一瞬,将昏过去的宣妃交给侍卫,转身翻身上马:“封山。”
“将所有出路封死,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。”
陆观承领命,林子瞬间被分成数十个区域,由各队禁军分开搜查。
另一边,苏月潆摔入林中时,背脊狠狠撞上石块,痛的她呼吸一窒。
她强忍着疼痛,刚要辨认方向,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苏月潆心底发凉,忙蹲了一下去,一动不敢动。
不远处,一队黑衣人缓缓逼近,朝着苏月潆藏身的位置一步步走了过来。
剑尖在她身侧的灌木丛刺了刺,才有人道:“走!”
待人走后,苏月潆起身便朝着林外的方向跑,有枝叶抽在脸侧,打的她生疼,却也不敢回头。
忽然,身后有人猛地逼近,喝道:“站住!”
长剑狠狠刺了过来。
苏月潆咬着牙,一边拼命跑,一边飞快侧身,刀锋擦着肩头过去,衣衫裂开一道口子。
对方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快,微愣一瞬。
苏月潆抓住这一瞬,脚步猛地一顿,捏紧手中的短刃就狠狠扑了上去,一刀刺入那人腹中。
鲜血溅了她一脸。
那刺客瞪大双眼倒地。
苏月潆眼中猛地涌出泪来,抓着短刃的手也在发抖,她吓得快要死掉了,却半点也不敢停,拔腿就跑。
奔跑间,苏月潆听出了军号的声音,转身便循着那个方向去。
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,苏月潆几乎要崩溃,却不敢回头,只死命地跑。
下一瞬,一只大掌狠狠锢住她腰间,单臂将她整个人提起,掠上马背。
苏月潆捏着短刃反手便刺,却被男子大掌攥住。
“是我。”
她泪眼朦胧望去,正是隋屿。
劫后余生。
苏月潆一直憋着的泪水汹涌而出,她不敢哭出声,一手狠狠捂着自己的嘴。
隋屿将人死死扣在自己身前,力道重的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。
天知道他方才听见圣上说,玉妃娘娘失踪时是怎样的惊恐。
他扣着苏月潆肩膀,温柔的触感传入掌中,太好了,她还活着。
隋屿闭了闭眼,双腿狠狠夹了夹马腹,飞快朝林中疾驰。
苏月潆察觉出不对,一手抓住隋屿衣襟,颤然道:“我们这是去哪里?”
隋屿没说话,抿着唇,脸色阴沉的吓人。
苏月潆有些慌,咬了咬唇才道:“圣上”
话未说完,便觉隋屿抓着她的力道猛然增加,苏月潆闷哼一声,住了嘴。
隋屿一路行至一个山洞前,才将人打横抱下了马。
苏月潆见状忍不住挣扎:“隋屿,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?”
隋屿没回答,抱着她大步入了洞。
苏月潆心里一沉,半怒半劝道:“你疯了,圣上如今一定在找我。”
隋屿脚步一顿,将人放在山洞中,下一瞬,朝着那张红唇狠狠吻了上去。
苏月潆怔住。
男子带着冷香的气息在她的唇舌间肆虐,隋屿不管不顾地发泄自己心中再也抑制不住的浓烈情绪。
便是二人当初情谊最笃时,也不曾越过雷霆半步。
苏月潆猛地反应过来,抬手便狠狠朝隋屿肩膀推去。
隋屿却将她腰搂的更紧,漆黑眸子中压抑多年的不甘与绝望终于溃堤。
苏月潆想扭过头,却被隋屿狠狠扣着后脑勺,不管不顾。
良久,他才猛地松开她,一双眸子红的吓人。
苏月潆唇上尚残存着那股撕咬的灼意,心口乱成一团。
“隋屿,你疯了吗?”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隋屿抬起眼,神色莫名,“若不是当年出了岔子,你现在早就是我的妻子了,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。”
苏月潆被那眼神吓得一愣,连忙放轻嗓音道:“事已至此,说这些还有什么用,隋屿,苏月微如今正有孕在身,你的夫人和孩子,在长宁侯府!”
隋屿笑了一下,笑意极淡,他说:“是啊,那是长宁侯府的世子妃,和子嗣。”
苏月潆喉间微紧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如果,我说,我想同娘娘私奔呢?”隋屿眼眸漆黑。
苏月潆看的有些害怕,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怕我?”隋屿似是有些接受不了,他上前一步,将苏月潆整个人罩在身下,一字一顿笑道:“苏月潆,你怕我?”
苏月潆的确怕,隋屿在她面前向来是高岭之花,她从来没见过他这般疯魔的样子。
她频频看向洞口,胆战心惊。
“想必圣上的人已经在找我了,你我这般,若是被发现”
“发现又怎样?”隋屿神色扭曲,阴沉的脸上有些病态的偏执,“他根本就不在乎你!”
“他如果真在乎你,为何会将你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?”
“如果你和皇后一般在围场待着,根本便不会有今日这遭危难。”
他看着苏月潆,忍不住握上她双肩,放缓了嗓音道:“阿潆,跟我走吧,就当长宁侯府的世子爷和玉妃娘娘,一道死在了刺客的刺杀里,好吗?”
隋屿说着,指尖有些兴奋地发颤。
苏月潆却忽然冷静下来,她有些不解:“隋屿,你真的喜欢我吗?还是因为得不到,才愈发偏执?”
“你若真这般喜欢我,当初为何不能亲自上尚书府求娶?”
若是隋屿执意求娶,哪怕是她继母,也没那么容易换了亲事。
苏月潆会入雍王府,都是因为亲事已经换给了苏月微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剑刺入灌木林,茂密的草丛被分拨开,楚域再一次一无所获。
一队身着甲胄的禁卫,飞快朝楚域禀道:“圣上,东边暂无消息。”
楚域的手还握着剑柄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盯着那被劈开的灌木,眸色格外阴沉。
天边传来轰隆一声,原本亮堂的天色也暗了下来,林中的枝叶被风刮得簌簌作响,听在耳中格外妖异。
黄海平小心翼翼劝道:“圣上,玉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,定然不会出事的。”
“这天马上便要下雨了,您”
楚域冷冷扫了过去,黄海平吓得一颤,忙低下头。
“继续找。”楚域沉声道,提脚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黄海平吓得腿一软,圣上方才那个眼神,像是要杀了他一般。
思及此,黄海平暗暗在心中祈祷,玉妃娘娘,您可万万不能有事啊。
楚域的衣襟上还染着宣妃鲜红的血迹,他目光一点点自林间掠过,逼着自己冷静下来。
这方区域,草丛杂乱,地面还有似是女子的凌乱脚印。
“圣上,王党等人已经缉拿,但围场中还有受惊的娘娘与朝臣们,正等着您主持大局。”陆观承蹙眉道,“臣等定会尽心搜查娘娘下落,还请圣上”
楚域忽然快步走至一处枝桠横生的树丛间,指尖从上头小心翼翼取下一缕丝线。
他指腹捻了捻,凑至眼前细细看了,又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一股女子身上的冷淡香气传来。
是她,一定是她!
楚域倏然抬头,朝着一个方向提步便走。
山风猎猎,雨水落下,楚域衣袍翻飞,提着剑往密林深处走。
第58章
“轰隆——”
随着天际雷声炸响,瞬间暴雨倾盆。
山洞口被雨水冲刷地泥泞不堪,风声裹着水声灌入洞中,冷意刺骨。
好在洞口丛生的灌木和枝桠茂密,这才没叫雨水打了进来。
苏月潆仰头靠在山壁上,浑身都疼。
手肘擦破了皮,膝上火辣辣地烧着,方才奔跑时被枝条刮破的血痕此时也隐隐作痛。
先前受惊的冷汗尚未干透,衣裳紧紧贴在后背,黏腻地叫人不适。
隋屿跪在她面前。
他垂着眼,此刻冷静得有些可怕:“阿潆,我后悔了。”
苏月潆抬头,眼中全是不解。
“隋屿,你后悔什么?”
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。
“若是我求你替我救二表兄一事,让你误会了什么,我向你赔罪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可那只是权宜之计,并非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误会?”隋屿忽地笑了一声。
“何来误会?”他抬头,“当年你我本就是一对,是旁人横插一脚,是你继母和苏月微从中作梗,才叫我们生生错过。”
他跪着向前膝行一步,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望着苏月潆:“如今我不过是拨乱反正,我有什么错?”
雨水狠狠打在洞顶,听得人心慌。
隋屿偏过头,声音发哑:“阿潆,你敢说,你从不曾心悦于我?”
“从前的那些时日,都是假的么?”
他定定看着苏月潆,心中骤然翻涌出浓烈的不甘。
“我隋屿此生,只爱过你一人。”
隋屿咬着牙,恨声道:“从少时起,我从不曾碰过旁的女子一分一毫,这京中多少勋爵,有谁能做到像我一般,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。”
“我为你守着,为你扛着,你”
“隋屿。”苏月潆打断了他的话,提醒道:“长宁侯世子妃,如今已有身孕。”
隋屿面上闪过一丝痛苦:“可我不知道!我不知道你是不情愿的!”
他以为,是苏月潆抛弃了他,所以他才生出了怨怼,他想让苏月潆知道,自己并不是非她不可,他以为,苏月微是无辜的。
苏月潆看着眼前头一回失了风度的男人,心口狠狠一震。
隋屿出生便是世子,优越的家世和出色的天资给了他恃才旷物的本钱,便是老侯爷去世给他的打击颇大,他也在短短时日内撑起了偌大一个长宁侯府,足以称得上少年英才。
这是苏月潆头一回看见隋屿这般狼狈。
可是有什么用呢?
“隋屿。”苏月潆提醒他,“你似乎从不曾问过我的心思。”
隋屿一僵。
苏月潆却想将话说清楚,继续道:“当年你只需要亲自上苏家一问,便知我是不是自愿。”
“你说我继母和苏月微从中作梗,可你是不是忘了,你母亲也参与其中。”
“你是她唯一的儿子,只要你想,事情不会全无转圜。”
“可那时你没问过我。”
隋屿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。
“如今你说后悔,说什么都不要,不过是不甘心错过了本属于你的心爱物件。”
“你说要我抛下一切跟你走,你可问过我愿不愿?”
苏月潆轻轻抬起头,平静道:“我不愿意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隋屿不敢置信抬眸,忽地伸手扣住她的肩膀,力道极重,“阿潆,他是帝王,帝王的宠爱能有几日?”
“今日你圣眷正浓,他尚且护不住你,待他厌了倦了,你又当如何?”
苏月潆肩头吃痛,却没有躲。
“那也是我选的,我想要的。”
“楚域是皇帝,他能给我的,你一辈子也给不了。”
她看着隋屿,目光格外清明:“我要姬家位极人臣,无人敢欺,这些,你如何给我?”
洞外雷声滚滚,隋屿许久没有说话,身子隐隐发颤。
苏月潆轻叹一声:“你若真觉得对不住我,就该放我回去。”
“愿为夜夜流光,皎皎明君前。”隋屿眼圈发红,“这些话,都不算数了?”
“不算。”
苏月潆看了他一眼,撑着洞壁站起身。
剑锋劈开树枝的声音从外头传来,二人皆是身子一僵。
山洞外。
楚域一身骑装早已湿透,沉沉贴在身上,他立于暴雨中,一剑接一剑破开枝桠。
在他身后,陆观承和黄海平紧紧跟着,脸色难看极了。
“圣上,雨势太急”黄海平忍不住冲上前,抖开伞柄,还未撑至楚域头顶,便被他一掌挥开。
“滚开!”
黄海平一僵,扭头求救般地望向陆观承。
陆观承也是心头发紧,低声劝道:“圣上,王党余孽未必没有留后手,此地山深林密,若设埋伏,只怕不好对付。”
楚域头也未回,唇线绷得笔直。
苏月潆娇气的很,平日里一点苦头都吃不得,他不敢想,她如今孤零零地流落在这密林中,会有多无助。
她一定,还在苦苦等着自己去救她。
楚域手一颤,猛地又是一剑挥出。
期间,连续有搜寻的将士奔回复命,一无所获。
楚域青筋在手背暴起,忽地转头望了眼四周:“隋屿呢?”
陆观承这才反应过来,微微蹙眉:“方才受命去寻娘娘,还未归。”
楚域没再说话,继续往前去,雨水顺着额角淌入眼中,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。
前方,一处山壁隐约露出暗影。
枝叶过于繁茂,几乎将洞口完全遮住,若非雨水冲刷泥土露出些石色,只怕难以察觉。
楚域脚步一顿,眼中亮了亮,提步便走了过去。
又是一剑砍断枝桠。
苏月潆脸色一白,垂眸看了眼自己,衣衫凌乱,鬓发散乱。
隋屿依旧跪在她面前,面色偏执。
那人连她二表兄和三表弟的醋都吃,真要瞧见
苏月潆喉间一紧,很快做了决定:“我出去,你在这儿好好藏着。”
她说罢便要起身,却被隋屿狠狠扣住手腕。
“你以为你现在出去,楚域不会怀疑吗?”
“难不成坐以待毙,等着他进来?”
苏月潆盯着他,眸中有火光跃动。
隋屿心头一颤,似有所感:“你很在乎他?”
苏月潆一愣,觉得隋屿真是疯魔了,挥开手便想往前走。
隋屿却不依不饶:“你为了他,急成这样,真的只是担心自己的名声吗?”
“隋屿。”苏月潆转身,面无表情道:“你若真想为我好,就管好你的心。”
楚域正伸手触上山洞的杂草,身后忽然传来陆观承的尖声提醒:“圣上!”
楚域猛地回头。
暴雨中,一头巨大的棕熊从林间狂奔而出,它嘴边还残留着一丝血迹。
陆观承抬眼一扫,便见棕熊来的方向已然躺着几个重伤昏迷的人。
“护驾!”
禁军一拥而上,棕熊显然被惹怒,猛地一掌劈了下去,将前排侍卫掀翻在地。
楚域眸色一沉,玄铁长剑横空而起,迎着那头棕熊冲了过去。
剑锋刺入熊肩,怒吼震山。
山洞内,苏月潆听见那声兽吼,心猛地提到嗓子眼。
她脸色骤白,想也不想便朝洞口冲去。
隋屿下意识伸手,抓了个空。
雨水混着熊血滑落,血腥气震天。
棕熊被楚域一剑刺痛,愈发生怒,猛地翻身一甩,庞大的身躯横扫而过。
楚域来不及再次挥剑,索性侧身翻落泥地,下一瞬,熊掌轰然拍下。
“砰——”
泥水四溅,地面凹陷。
陆观承嘶吼道:“护住圣上!”
禁军再度围上,可惜熊力惊人,横冲直撞,几人当场被掀翻。
黄海平连忙道:“圣上,还请圣上快些撤退。”
他咬了咬牙,猛地冲了上去,想要挡在楚域身前。
“滚开。”楚域皱眉,一把将黄海平挥了回去。
苏月潆还在等他,他怎么能退?
万一她就在密林之中这熊
楚域抬起眼,泥水顺着鬓角往下滑,目光冷厉得近乎嗜血。
他攥住手中剑,反手跃起,朝着熊背狠狠扎了下去。
棕熊痛吼,却又拿深深扎入身后的长剑无法,只能疯狂将楚域甩了出去。
楚域重重砸在树干上,喉间涌上一口腥气。
“圣上!”雨幕中,忽然一道纤细身影冲出。
“别过来!”楚域暴喝。
苏月潆冲出洞口,正见那棕熊认准了楚域,朝他狠狠扑去。
为了寻找苏月潆,楚域带在身边的人本就不多,此时多多少少受了伤,有些体力不支,竟无一人拦住苏月潆。
苏月潆几乎没有过多思考,借着山石一踏,整个人一跃而起,狠狠刺向它的眼睛。
“苏月潆!”楚域目眦欲裂。
血花混着雨水炸开。
棕熊凄厉狂吼,疯狂甩头。
趁此机会,禁军一拥而上,生生将棕熊打地没了气息。
楚域坐在熊尸旁,胸膛剧烈起伏,浑身都是血和泥。
下一瞬,他猛地抬眼。
苏月潆正跌坐在不远处,衣裙湿透,发丝散乱,茫然无助。
她看他。
两人目光在雨幕中相撞。
楚域心头狠狠一跳,猛地走过去将她拉入怀中,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里。
“谁准你出来的?”他声音低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,“苏月潆,你不要命了是不是!”
楚域此时已经顾不上问她如何会出现在这里,他心中只余一阵后怕,若是若是苏月潆一点功夫也不会,那方才
苏月潆吸了吸鼻子,委屈哼道:“圣上,妾疼。”
楚域呼吸一窒,低头看见她手肘上的伤,膝上的血痕,红肿被咬破的双唇,整个人像极了流浪路边的小猫。
他心尖狠狠一痛,抱着苏月潆的双臂紧了紧,猛地将人打横抱起:“回营!”
雨声尚未停歇。
楚域抱着苏月潆一路疾行而归,二人满身泥泞,楚域却也顾不得沐浴更衣,急匆匆进了御帐,冷声道:“传岐山。”
此时围场众人早已得了消息,好在王靳满腹心思都放在行刺楚域上,围场倒是算得上安稳。
楚域将苏月潆放在外间的软榻上,自己坐在榻边,见岐山进来,淡声道:“先看玉妃。”
岐山这才战战兢兢上前。
衣摆掀起,膝上擦破一大片,皮肉红肿,泥沙嵌在血痕里。
楚域眸色暗了暗。
岐山皱眉道:“还请打了温水来,先将伤口清洗干净。”
春和连忙领命去了,绞了干净的帕子,小心翼翼地触上苏月潆的伤口。
苏月潆猛地吸了口气。
那声音明明不大,听在楚域耳中却如针刺一般。
“轻点。”
春和手一抖,一双眼红的不成样子。
苏月潆拍了拍春和,扭头将脸埋入楚域怀中,硬生生挺着伤口清洗完也没哼一声。
待将膝上和手上的伤包扎完,苏月潆才犹犹豫豫道:“岐院正,我脸上的伤,可能恢复如常?”
岐山一颤,小心瞥了苏月潆一眼。
玉妃娘娘仙姿佚貌,如今脸上多了些擦痕,不仅不显难看,更添了几分破碎感。
察觉一旁楚域的视线,岐山不敢多看,忙道:“娘娘放心,这点伤,不碍事。”
轮到楚域时,伤势较苏月潆要严重许多,他肩背被熊掌擦过,血痕狰狞,不过倒是些皮外伤。
岐山照旧包扎完,叮嘱道:“圣上需静养几日,不可再动武。”
楚域轻应一声,这才吩咐宫人抬了热水来,很快内室的屏风后便氤氲起了热气。
帐内一时间只剩下二人。
楚域解了外袍,俯下身便要去扯苏月潆腰间的系带。
“圣上。”苏月潆一惊,连忙伸手去按楚域的大掌。
楚域瞥了她一眼,似笑非笑道:“你在想什么?”
他道:“你要穿着这脏兮兮的衣裳入睡?”
苏月潆耳尖一热,忙松了手:“妾自己来便是。”
“哦?”楚域轻笑一声,收回手,却未回避,眼神直勾勾落在她身上。
苏月潆有些羞恼:“圣上这样看着妾,妾还怎么”
楚域看着她这幅模样,心底那点阴沉散了些,索性也不逗她,撇了眼她包地紧实的胳膊,笑道:“朕的玉妃娘娘,是打算拖到水凉?”
苏月潆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楚域失笑,不由分说地替她解开外衫的系带,将人脱得一干二净,径直抱去了内室。
伤口不能碰水,楚域就亲自拧了热帕子,从她肩颈一点点擦了下去。
苏月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“冷?”
“嗯。”
楚域皱眉,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。
“你怎么会从那山洞中出来?”
苏月潆睫毛一颤,抬头看他:“妾从山坡上滚了下来,逃得没了力气,便在那山洞中等着,想着圣上定会来寻妾。”
她偏过头,讨好地在楚域胸前蹭了蹭。
楚域垂眸,眼中闪过一抹暗色,慢悠悠替苏月潆将身子擦干净,才道:“那山洞在密林深处,便是跑马,也需一番功夫。”
“溶溶,你是怎么到了那儿的。”
苏月潆想掐指腹,指尖一颤便止住,垂着脸道:“圣上是什么意思?”
“是怀疑妾遇见了什么人么?还是觉得妾污了声名?”
她微微别过身,闷声道:“妾当时吓坏了,滚到一处灌木丛时,正好撞见了一群黑衣人,往外头去。”
“妾怕极了,哪里顾得上什么方向,至于为什么找到那山洞,妾原想着,许是老天眷顾。”
“却原来”她扯了扯唇角,“圣上若是不信妾,只管叫妾“病逝”就是。”
楚域没说话,也没反驳,面色格外平静看着苏月潆。
直看得她心里发慌,才伸出手,指腹缓缓落在她唇上。
那伤口细细一道,边缘红肿,一瞧便是被咬破的。
苏月潆心口骤然一紧,指尖忍不住发颤。
他发现了?
楚域目光幽深,良久,才收回手,伸臂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,闷声道:“下次不准再那样冲出来。”
“朕应付的来。”
苏月潆松了一口气,贴在他胸前,轻声道:“妾也不想看见圣上受伤。”
楚域闭了闭眼,心中却有一道阴影挥之不去。
他们那般多人到了山洞前,苏月潆早就应该听见动静,可她为何不出来?
楚域指尖顿了顿,微微阖上眸子。
“溶溶。”
“嗯?”
“朕不喜欢有人骗朕。”
“妾永远不会骗圣上。”
帐外,黄海平恭敬的声音响起:“圣上,宣妃娘娘醒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苏月潆抿了抿唇,似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。
她试探道:“宣妃娘娘怎么了?”
“无事。”楚域拍了拍她的发顶,将人搁在内室的床榻上,语气温缓道:“你安心歇着,朕看看就回来。”
苏月潆点头。
楚域很快就着给苏月潆擦身子的水,简单沐浴更衣便出了帐子。
宣妃所在的营帐离得不远,外头有宫人侍卫守着。
见楚域过来,众人齐齐行礼。
帐内灯火明亮,皇后等人端坐外厅,楚域脚步不停,径直进了内室。
宣妃靠在榻上,面色惨白,一望见楚域,挣扎着便要下榻。
“妾见过圣上。”
“躺着。”
楚域淡声吩咐一句。
虽说他不需要,可宣妃毕竟是在众人面前替他挡了一剑,于情于理,他都该关怀几分。
只是他眼下因为某人心烦意乱的很,也就不再出声。
榻上,宣妃不着痕迹观察着楚域的表情,眼眶泛红:“妾无能,险些连累圣上。”
她声音哽咽。
楚域坐在一侧,终于移了几分目光过去:“与你无关,倒是你,伤势如何?”
宣妃轻声道:“太医说,幸而那剑偏了一些,未刺中要害,只需静养一些时日。”
楚域点了点头:“太医院那头,朕会嘱咐,你若有不适,只管吩咐,不必顾忌。”
“多谢圣上。”宣妃格外感动,一双眼睛柔柔望着楚域。
靖康侯府虽是武将之家,可她亲母却出生江南,宣妃多少也有些娴静婉约的气质。
也正是因着如此,楚域虽说未有多宠爱宣妃,也觉得与她相处格外舒心,即使后头苏月潆进了府,他待宣妃也始终存着两分旧情。
二人默了会儿,宣妃才抬眼看着楚域,试探道:“圣上,听闻玉妃妹妹也受了惊吓,圣上可去看了?”
楚域眸色一沉:“朕自有分寸。”
宣妃心口一滞,她原想试探一番楚域对苏月潆的态度,却没成想碰了个软钉子。
她抿了抿唇,才道:“妾晕过去前,似是听见玉妃妹妹失踪,幸而瞧见隋世子朝林中去了。”
宣妃觑了眼楚域的脸色,安静垂下眸子。
此次这等祸患,居然没能趁机了结了苏月潆,实在是可惜。
不过她也不介意在楚域跟前多提一提苏月潆和隋屿之间的事,帝王多疑,便是楚域现在喜欢她,可日后一想起来,谁说不是一颗钉子呢?
楚域闻言,目光微微一顿,侧眸看着宣妃:“你很关心她?”
宣妃心头一惊,连忙摇头,声音柔弱:“回圣上,玉妃与妾情同姐妹,妾自然关心她。”
说完,她似是才反应过来,连忙告罪:“圣上恕罪,妾绝非有意要污蔑玉妃妹妹清誉,妾不过是一时未反应过来,才将看见的都一股脑说了出来。”
宣妃勉强笑笑:“妾那时视线也有些模糊,许是看差了也不一定。”
“那你确是看差了。”楚域淡声道,“玉妃一直跟在朕的身边,从不曾失踪过。”
宣妃有些愕然抬眸。
楚域面色不变,目光轻慢:“朕知道,后宫之中明争暗斗之事数不胜数,只是宣妃,朕以为,你向来不喜参与其中。”
宣妃被他看的后背一凉,正要开口,却见楚域已然起了身:“你好好歇着,若是不适,朕也可另派人手护送你归京。”
宣妃低下头:“是。”
楚域不置可否,提脚出了内室。
外厅,众人齐齐起身行礼。
皇后当即关切迎了上来:“圣上伤势如何?”
“无碍。”楚域淡声道:“宣妃这儿,以及后宫中的事儿,你多看顾些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充道:“玉妃哪儿,你不必管。”
皇后一怔,什么叫玉妃哪儿不必管?
还未等皇后反应过来,楚域便抬步离去。
夜风微凉,雨势渐小,营地灯火连绵。
黄海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。
临到御帐时,才见陆观承和隋屿候在外头。
楚域眯了眯眸子,目光从隋屿唇上划过,停在他面上。
“臣来迟,还请圣上恕罪。”隋屿上前一步行礼。
楚域没叫起。
夜风吹过,将隋屿身上的一丝冷香送至楚域鼻尖。
他眼中暗了暗,长身玉立:“你去了何处?”
隋屿面不改色:“臣奉命搜寻玉妃娘娘,沿着密林一路追查,后遇暴雨阻路,这才耽搁。”
“是么?可曾发现什么异常?”
“不曾。”隋屿垂首,“臣无能。”
楚域睨着他,唇角的笑意有些玩味:“此次回京,朕便册你为长宁侯,待你夫人生了,若是男孩儿,朕便册他为世子,可好?”
隋屿心脏猛地一沉,兀自镇定道:“臣,多谢圣上。”
“臣,还有一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拙荆近来茶饭不思,成日念着贡果中的一味酸果,还请圣上开恩,赐给臣一些。”
楚域轻笑一声:“区区贡果,子修何必如此谨慎,待回京,朕便令人给你送去。”
“多谢圣上。”
“行了,今夜事多,你也早些回去歇着。”
隋屿垂首:“臣告退。”
待他离去,楚域的神色才沉了沉:“陆观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去查查,今日宣妃为何出现在那里,还有那棕熊,朕记得,这围场中,不应该有这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陆观承颔首应下。
“对了,还有隋屿。”楚域眸光一闪,“朕要知道,他今日,究竟去了什么地方。”
“还有今日那山洞,连着方圆十里,都给朕一丝一毫地查干净了。”
“另外,知会下去,今日遇险,玉妃从头至尾都同朕待在一起,明白了吗?”
陆观承心头一凛:“是。”
第59章
出了王党刺杀一事,禁军清场,朝臣人人自危,谁还有心思围猎。
翌日清晨,天色尚且灰白,队伍便启程回京。
来时热闹非凡,去时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苏月潆一早便被楚域亲自送回了自个儿的辇车上,此时正安静躺在软榻上,由着春和替她换药。
车帘半掀,外头尘土飞扬。
苏月潆有些贪恋地望着外头广阔的景色,待回了宫中,怕是只能瞧见千篇一律的红墙绿瓦了。
春和看着苏月潆的伤处忍不住红了眼:“娘娘也太不拿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了。”
“那么大的熊,奴婢听说连禁军都被拍死好几个,您身娇体弱的,怎么也敢往上冲,就是为了救圣上,也不能这般糟践自己。”
“您要是出了事,别说奴婢,就连老夫人,也也”
春和哽咽地说不出话。
苏月潆偏过头,知道这丫头是真心疼她,轻笑着安抚道:“哪有你说的那般严重。”
“怎就没有。”春和鼻音浓重,“外头都传遍了,若不是您挡在圣上身前,这熊掌只怕就要落在圣上身上了。”
苏月潆眼睫微微一动,察觉出些不对劲:“外头说,是本宫救了圣上?”
春和抬眼:“是呀,您这是救驾之功。”
她手上动作放轻,将药粉均匀撒上伤口,轻声絮叨:“奴婢听说,昨儿刺客行刺时,娘娘正好与圣上困在一处,情形危急。”
“后头宣妃娘娘替圣上挡了一剑,才被提前送回围场。”
“您同圣上又遇着熊患,多亏了您挡在圣上前头。”
“娘娘,有什么问题吗?”春和有些紧张。
苏月潆轻轻抬眼:“没有别的什么吗?比如本宫失踪一类的?”
此话一出,春和手一抖,药瓶都差点翻了:“娘娘还失踪过?”
苏月潆见她真被吓着,失笑道:“傻丫头,本宫不过随便说说。”
春和这才松了口气,哀哀切切地瞪了苏月潆一眼。
苏月潆笑着安抚了几句,待春和拿着药瓶出了辇车,她才缓缓收了笑。
昨日情形如何,她再清楚不过。
救驾的是宣妃,不是她。
能在队伍中传的这般沸沸扬扬,得了谁的暗示不言而喻。
可她不明白,楚域为何要这么做。
若只是顾忌她的清誉,只需说她同楚域一直待在一块儿便是,为何要说她救驾?
为首的御辇上,楚域正垂眸批着折子,神色淡淡。
黄海平立在一侧,低声道:“圣上,玉妃娘娘那头已经换过药了。”
楚域淡淡应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,待一封折子批完,才道:“可派人来寻朕了?”
黄海平尴尬抿了抿唇,斟酌道:“娘娘惯来识大体”
“没有便是没有,这般多话做什么。”楚域淡淡睨了他一眼。
黄海平不敢接话。
恰逢此时,外头传来陆观承求见的声音,楚域轻声道:“传。”
陆观承入内,神色平静:“启禀圣上,据臣所查,昨儿个围猎时,宣妃娘娘一直跟在圣驾周围,当时王党行刺突然,宣妃娘娘出现在当场也是正常。”
楚域颔首,撂了手中的笔,指尖叩了叩御案,示意陆观承继续。
陆观承这才道:“隋世子昨日的确朝密林深处去了,不过却与那山洞不在一处,沿途多个禁军瞧见了,想来并无虚言。”
“至于那山洞处,由于暴雨冲刷过,路途泥泞,属下只能依稀辨出娘娘的脚印,此外再无其它。”
楚域蹙眉,抬眸问道:“可有那熊的下落了?”
“回圣上,属下无能,刚寻到一丝线索,仍在追查。”
“嗯。”楚域看着他:“你辛苦了。”
他淡淡将陆观承挥退,脑海中又浮现出苏月潆红肿咬破的唇瓣。
难不成,真是紧张之下自个儿咬的?
约莫一日的路程,在紧赶慢赶之下,终于在傍晚时分到了京城。
将随行的重臣和南诏一行人打发走后,车队才缓缓驶入宫门。
圣驾受刺的消息早就传了回来,此时太后正带着恪修仪以及其余妃嫔们在宫门口迎接。
御辇方停,太后便扶着静容姑姑的手上前两步,忙不迭抓住楚域的手道:“快叫哀家瞧瞧,可有受伤?”
“母后。”楚域无奈一笑,“不过是些皮外伤,劳您这般挂心。”
太后眉头一拧:“什么叫皮外伤,你是皇帝,万金之躯,就是一丝一毫的伤都不该受,那些侍卫都是做什么吃的!”
楚域轻轻拍了拍太后的手背以示安抚。
太后正要张嘴,余光却扫到后头下辇的宣妃与苏月潆。
宣妃面色仍有些苍白,步子虚浮,强撑着行了礼。
苏月潆动作缓慢,身上的伤隐隐作痛,不等她动作,太后便上前一步将人扶住,语气和缓道:“好孩子,这般多礼做什么。”
“哀家都知道了,此次熊患,若没有你,只怕皇帝”
她一顿,扭头看向宣妃,温声道:“宣妃为皇帝挡剑,也是忠勇可嘉。”
宣妃连忙谢过太后恩典。
太后点了点头,这才目光一沉,落在一旁的皇后身上。
皇后今日一身凤袍,本是端庄威仪,此刻却显得有几分僵硬。
太后冷声道:“围猎之时,后宫诸妃皆随驾,如今皇帝遇险,你这皇后是如何当的?”
皇后面色微白,忙俯身行礼道:“母后教训的是,是儿臣失察。”
“失察?”太后微微蹙眉,“后宫随驾,本该层层护持,你身为中宫,既不能护着皇帝周全,也未能照顾嫔妃无虞,竟还要哀家来问责么?”
皇后头垂得更低:“儿臣有罪。”
“母后。”楚域勾了勾唇,适时替皇后解围道:“事发突然,皇后又如何得知。”
“更何况,皇后留守围场,已是将庶务打理地井井有条,叫儿臣少去后顾之忧,母后就不要再苛责了。”
皇后身子一晃,有些感动地朝楚域望去,眸中似有水光闪动。
太后虽对皇后不满,却也不会在这时驳了皇帝的面子,只能轻哼一声道:“既然皇帝护着你,哀家也不好多说什么。”
“只是宣妃和玉妃有功,她二人,你需得好生照顾。”
皇后自然应下。
太后这才缓了语气:“皇帝一路奔波,都先回去歇着吧。”
话落,楚域才同皇后一起,亲自将太后送回慈宁宫,而后便一同去了坤宁宫。
入了坤宁宫,抚琴适时奉上热茶,见二人有话要说,忙领着宫人退了下去。
楚域抿了一口茶,抬手揉了揉眉心:“围猎之事,总要有个交代。”
皇后心头一跳,反应过来圣上这是要嘉奖宣妃和玉妃。
若是一般的嘉奖,圣上不必提前同她商量,这番作态,难不成
她面上柔顺,试探道:“圣上可是有了打算?”
楚域偏过头,看着皇后端庄的面容,平静道:“朕打算,晋玉妃为贵妃。”
皇后指尖轻轻一颤,险些打翻滚烫的茶盏。
大楚建朝以来,后宫鲜少册封贵妃,凡有册封者,无一不是张扬跋扈,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的宠妃。
但凡皇后在世,皇贵妃一位便形同虚设。
贵妃,在六宫之中,仅次于中宫。
皇后心头猛地一沉,兀自将那股酸涩与不忿压了下去,温声道:“玉妃妹妹确有功劳,那宣妃妹妹呢?也晋为贵妃吗?”
“按理说,宣妃妹妹替圣上挡了一剑,当日诸多人都瞧着,若是同玉妃妹妹不一样,怕是有人说闲话。”
皇后说的公允,心里却不得不承认,若一定有人坐上贵妃之位,她宁可那人是宣妃。
宣妃虽说出身靖安侯府,却是庶女,又不得圣上宠爱,到底没几分底气。
可苏月潆不同,旁人不知,她难道还不知么?
苏月潆仗着的,是实打实的圣宠,如今不过妃位便时时给她脸色看,他日成了贵妃,还不骑到她头上去了!
楚域抬眸看了皇后一眼:“宣妃那头,多给些赏赐便是。”
皇后心中一沉:“只是给些赏赐?”
楚域淡声道:“宣妃忠勇,朕自会记在心里,不过她性子稳重,不喜张扬,朕欲加恩靖安侯府,册靖安侯夫人为一品国夫人,再赐金帛田产。”
皇后指尖微紧,几乎要被楚域气笑了。
谁不知道宣妃乃是庶女出身,加恩靖安侯夫人?真亏楚域想的出来。
皇后忍住火气,轻轻抬眸,温婉道:“圣上厚待宣妃,妾自然替她欢喜,只是”
她似是思量:“同样的救驾之功,若玉妃晋贵妃,而宣妃却是加恩母族,外头难免议论。”
“依着妾看,倒不如两边都是一样的才好。”
楚域目光淡淡落在皇后面上,轻笑一声:“依皇后看,当如何?”
皇后垂眸浅笑:“自然是听圣上的意思,不过若是依妾来看,倒不如玉妃那头,暂且也加恩苏家,待玉妃有了身孕,再顺理成章晋为贵妃,圣上以为如何?”
楚域神色冷了几分,掀了掀眼皮道:“玉妃与苏家不合,皇后难道不知道么?”
“玉妃有功,加恩却是给与她不合的苏家,皇后觉得,合适么?”
殿内烛火轻晃,皇后被气的胸口发闷。
宣妃有功,册封嫡母就行,苏月潆有功,册封继母就不合适。
皇后头一回觉得,楚域那张脸叫她看得忍不住咬紧了牙根。
她忍了忍,声音依旧温婉:“圣上既意已决,妾自当遵旨。”
楚域神色和缓几分:“不急,如今春闱放榜将近,此事如何也要等到春闱一事敲定后再行册封。”
皇后低声应下。
楚域这才站起身。
皇后诧异道:“这般晚了,圣上不留下歇息吗?”
“乾盛殿还有些事,朕改日再来看你。”楚域拍了拍皇后的肩膀,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。
坤宁宫里安静地几乎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。
皇后站在原地,脸上温婉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尽,面色冷沉得吓人。
下一瞬,她抬手狠狠朝一旁的桌面拂去。
“砰——”
茶盏被狠狠甩在地上,碎瓷四溅。
抚琴原本守在外头,听见动静心头一惊,忙掀了帘子进来,冲着皇后跪下道:“娘娘息怒。”
皇后胸口剧烈起伏,指尖还在发颤。
她盯着地上的碎开的瓷片,声音发冷:“息怒?你叫本宫如何息怒?”
她自认不是个心胸狭隘的皇后,这满后宫的妃子,楚域不管要宠谁,她都绝无二话,只要那人不触及她皇后的威严。
可今日,她分明能感觉到,楚域待苏月潆与旁人格外不一样。
抚琴低着头不敢应。
皇后磨了磨牙,阴森森笑了一下,问抚琴:“禁军那头,可问清楚了,昨个儿是什么情况?真是宣妃和玉妃救了圣上?”
抚琴垂着眸子,硬着头皮说了:“回娘娘,宣妃娘娘挡剑,是众人都瞧着的。”
“可可昨儿个暴雨,圣上出动禁军,迟迟不肯回围猎,是是因为玉妃娘娘失踪。”
“砰!”皇后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,“失踪,呵呵,失踪。”
她猛地笑了一声,眼底森寒,哪怕真是苏月潆救了楚域一命呢,她都能捏着鼻子将此事忍下来。
可偏偏,苏月潆连救驾都是假的。
“我姜家世代忠心,我祖父替他稳朝堂,替他压朝堂,什么都献给他们皇家了。”
“这江山他坐的这般安稳,我姜家难道没有一点功劳么?那时候姬家在做什么?”
“本宫不过及笄之龄便得了先帝指婚嫁与圣上,说句少年夫妻也不为过,那时苏月潆在做什么?”
抚琴听着皇后大逆不道的言论,吓得连忙叩首:“娘娘低声些。”
皇后冷冷看她一眼,像是压抑太久,终是止不住道:“本宫和姜家种下的大树,费心费力养活,如今树大成荫,却要叫苏月潆和姬家来摘桃子?”
贵妃!
他竟想册她为贵妃!
抚琴咬了咬唇,小心翼翼道:“娘娘,圣上许是就那么一说,这春闱过后”
“春闱?”皇后冷笑,“春闱放榜,若是姬明辙再入一甲,她苏月潆可不就是双喜临门么?”
“往后姬明辙有了个做贵妃的姐姐,在这朝中可不是风生水起?”
皇后说着说着反倒冷静下来,眼底的怒意渐渐沉了下去,冷笑道:“贵妃,本宫倒要看看,她这贵妃,到底有没有本事做。”
“你想法子,将圣上有意晋玉妃为贵妃之事,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。”
抚琴心尖一颤:“是。”
今夜难以入睡的显然不止皇后一个。
德芳宫含章殿,灯火未熄。
郑贵嫔一身素色寝衣端坐在妆台前,手中梳子抵在发上,迟迟未动。
她一双眸子失神地望着铜镜,脸色苍白,唇色也淡。
霜色小心将宫人都打发了下去,这才上前轻声劝道:“主子,夜深了,您歇一歇吧。”
郑贵嫔忽然将梳子“啪”地一声扣在妆台上。
“歇?”郑贵嫔蹙着眉,“你叫我如何歇的着?”
索性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,才未叫旁人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来。
霜色心里一紧,快步上前,将窗又关严了几分,确认四周无人才道:“主子,那棕熊的事,没人能查到您的头上,国公爷会处置干净的。”
“没人?”郑贵嫔闭了闭眼,嗓音嘶哑,“若真查出来了呢?”
霜色喉头一滚,终是没说出话来。
郑贵嫔睁开眼,双眸通红,指节攥地发白。
那棕熊原本只是她与父亲商议的一步棋,围猎之时,山林野兽本就常见,若是安排得当,让猛兽恰好冲向圣驾,而她再在众目睽睽之下相救。
她与圣上都不会有分毫受伤,还能得了救驾之功,何乐而不为。
谁料那王家人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竟敢谋反刺杀!还偏生凑巧将那熊放了出来,更是凑巧冲到了圣上面前!
最没想到的是,她和父亲诸多筹谋,竟为玉妃做了嫁衣!
圣上此次震怒,若是当真查出这熊与她郑家有关
郑贵嫔不敢往下想。
“父亲那头可有消息?”
“国公爷说,已经将负责那熊的猎户处置干净,趁乱将一切都推到王家的头上。”
郑贵嫔依旧不安心:“陆观承那人不好糊弄,叫父亲千万做仔细些。”
所幸有一场暴雨冲刷了痕迹,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线索断了。
霜色安慰道:“主子放心,就算是野兽失控,也同您没有半分关系。”
郑贵嫔吐出一口气,如今也只能这样了。
倒是王梵,她还没出手,王梵就自己把自己作死了,虽有些大快人心,可到底不解气。
思来想去,郑贵嫔还是暗恨玉妃好命,分明什么都没做,竟将好处全都捡了去。
夜色渐深,漱玉斋。
院中的树影被月光拉的极长,枝叶在风中轻轻摩挲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慎贵嫔到底宠爱楚玦,照着主殿的房间在楚玦屋外也挪来了这么一颗梧桐树。
只是楚玦回宫的第一夜,却睡得不怎么安稳。
内殿灯火已熄,只余下床榻前一盏小小的琉璃夜灯,照着楚域睡着的小脸。
小平子哄着楚玦喝完安神汤,便一直安稳睡在外间。
笃——
楚玦在梦中微微皱眉。
笃——
笃——
又是两声,比方才更重了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着窗柩。
窗柩被吱呀一声撞开一条缝,夜风瞬间顺着这条缝灌了进去。
楚玦被吹得一冷,伸手去抓身上的被子,嘴里含糊唤道:“小平子”
笃——
骤然一声,击地窗纸发出簌簌声。
楚玦有些恼怒地睁开眼,朝着来声处瞪了过去。
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,映出一个极矮小的影子,头微微歪着,脖颈像是断了一样。
楚玦吓得浑身一颤,将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半点声音不敢发出。
影子忽然抬起手。
“啪!”
一只血红的小手印,慢慢浮现在窗纸上。
鲜红的,湿漉漉的。
楚玦瞳孔猛地一缩,想要尖叫,却害怕将那东西引进来。
很快,那影子似是发现了楚玦的位置,作势便要顺着窗缝挤进来。
窗外风声乍起,伴随着一阵极轻极轻的孩童笑声。
“哥哥”
“为什么要杀我”
“我好冷”
“哥哥”
“来陪我”
“还我命来”
楚玦浑身发颤,手指死命攥着身下的锦被。
那影子猛地一撞,窗缝更大了些,窗纸被顶的鼓起。
楚玦眨了眨眼,几乎快要看清那张脸,一张没有五官,血肉模糊的脸。
那声音陡然变得尖利。
“是你——”
“是你杀了我——”
“你还我命来,啊——”
“啊——”楚玦猛地尖叫起来,整个人死死往床后缩,埋在锦被中撕心裂肺地尖叫道:“救命!小平子!救命!”
“快来人啊!救命啊!”
外头守夜的小平子被这声惊醒,提着灯笼便冲了进来。
“殿下!”
宫人们涌了进来,殿内灯光骤亮。
楚玦缩在被窝里,伸出手指指着窗户,撕心裂肺哭喊道:“有鬼!有鬼!外面有鬼!”
小平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却见窗纸干净的很,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窗户敞开了一条缝,被风吹得微晃。
小平子上前,伸手推开窗户,只瞧见一片夜色。
他顺手将窗户关上,却在拉窗户时,目光微微一滞,随后轻轻抚了抚窗台,将窗户彻底关上。
楚玦双手抱头,浑身抖得像筛子,口中不断喃喃:“鬼,有鬼。”
小平子眼底划过一抹暗色,迅速过去将楚玦抱住:“殿下别怕,哪有什么鬼,什么也没有,奴才在呢。”
楚玦却死死抓着他衣襟,力道之重几乎揪着小平子的肉:“是她,是我害了她,她全烂了,全是血,是妹妹。”
小平子眸光一动,垂下眸道:“殿下是做梦了,不过是个噩梦罢了。”
“不——不是梦!”楚玦疯狂摇头,几乎快要崩溃,“她方才就在窗外,她说好冷,要我下去陪她,就是她!”
这般大的动静总算惊动了慎贵嫔,她披着外衣匆匆而来,怒目而斥:“怎么回事。”
一见楚玦的惨状,慎贵嫔心疼至极,连忙上前抱他:“玦儿,是母妃,别怕。”
话音未落,大皇子猛地挥手,一拳狠狠砸在她肩上:“走开!都怪你!”
他又踢又打,疯了一般。
“都是你害的,你说不会有人知道,你说没事的,都怪你!”
“是她肚子里的那个贱种回来了,回来找我索命了。”
慎贵嫔脸色瞬间煞白,忙喝斥道:“玦儿!住嘴!”
楚玦却挣脱开,指着窗外:“是她!方才就是她!”
慎贵嫔兀自镇定,压低声音道:“胡说什么,哪儿有什么鬼!”
大皇子忽然停止挣扎,死死盯着窗户,眼神空洞:“她她还在”
话音刚落。
窗户突然啪地一声,猛地撞了一下。
慎贵嫔整个人僵住,一股冷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巧月忙过去看了回来,轻声道:“主子,是窗户没关好,被风吹了一声。”
慎贵嫔眼皮一颤,环视四周道:“大皇子被梦魇着了,方才有些不清醒,这些话,谁若是敢传出去,就别怪本主不顾念主仆情分了。”
“是。”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片。
慎贵嫔这才命众人都退了下去,伸手安抚着楚玦道:“没事了,都没事了。”
不料楚玦猛地将她推开,恶狠狠道:“我不要你,我要小平子!”
慎贵嫔心口一痛,看着大皇子不敢置信道:“你不要我,玦儿,娘亲一切都是为了你,你居然不要我?”
楚玦冷冷看着慎贵嫔,转身攥着小平子的衣袖。
巧月见母子俩僵持不下,上前劝了几句,慎贵嫔这才哀哀切切地望着楚玦,话却是对着小平子道:“罢了,既然大皇子喜欢你,你便好好伺候着。”
第60章
翌日,天光明媚。
颐华宫中芍药开得正好,微风拂过,香气清甜。
苏月潆因着一身的伤,自然免了请安,倦懒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瞧着话本子。
许是分离多日,二妮儿难得乖巧,蜷在苏月潆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尾巴。
正看得入神,就听春和进来禀道:“娘娘,萧贵嫔携辛美人、林美人过来了。”
“哦?”苏月潆抬起脸,笑吟吟道:“请她们进来。”
萧贵嫔一身水红色宫装,发间斜插着一支垂丝海棠步摇,明媚极了。
林美人和辛美人安静跟在她身后。
“你在宫里头躲懒,倒是没瞧见今儿个坤宁宫好大一出戏。”萧贵嫔自顾自在苏月潆对面坐下,眉梢一挑,“你这伤什么时候才能好?”
苏月潆没好气地嗔她一眼:“我自然是恨不得现在就好。”
她对萧贵嫔方才的话生出几分兴致,眨了眨眼道:“今儿个怎么了?”
萧贵嫔轻嗤一声:“还能怎么,慎贵嫔在那儿装神弄鬼呢。”
苏月潆一怔,有些诧异。
一旁的林美人解释道:“听说是昨儿个晚上,漱玉斋那头‘闹鬼’,将大皇子吓着了。”
“今儿个一早,慎贵嫔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,脸色白的吓人,直说这宫里头有脏东西,前脚从坤宁宫出来,后脚便奔着乾盛殿去了。”
殿内一时静了静。
苏月潆偏过头道:“圣上不是最讨厌这些鬼怪之说了么?”
萧贵嫔扯了扯唇角,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:“可不是么,我瞧着,慎贵嫔是想求圣上允她在漱玉斋做场法事的。”
她冷笑一声,法事?这宫中不明不白死的人多了去了,做法事超度谁?
林美人却是微微蹙眉道:“我瞧慎贵嫔那样子,不像是假的。”
萧贵嫔轻嗤道:“谁知道她是不是心里有鬼。”
苏月潆目光在几人面上扫了一瞬,笑道:“孰是孰非,圣上自有论断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萧贵嫔满不在乎,目光落在苏月潆身边蜷着的二妮儿上头,有些跃跃欲试。
二妮儿抬眸望了她一眼,在萧贵嫔伸手的前一瞬,一个箭步逃了。
“哎,这猫!”萧贵嫔可惜地跺了跺脚,再看岁月静好的苏月潆,忍不住迁怒道:“你倒是淡定。”
苏月潆懒懒靠回软枕上:“我伤成这样,连颐华宫的门都踏不出去,闹鬼也闹不到我这儿。”
她勾了勾唇:“慎贵嫔若真是心疼大皇子,倒不如好好反省自己有没有做过亏心事。”
苏月潆端起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。
萧贵嫔蹙了蹙眉,有些不耐道:“行了,不说这些晦气的了。”
“说起来,姑母还吩咐我好好谢谢你呢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苏月潆挑眉。
“就我家小弟那个性子,顽劣的很,平日里别说是读书,能老老实实在书案前坐一盏茶的功夫,我父王便该谢谢诸天神佛了,结果你猜怎么着?”
萧贵嫔越说越高兴:“自你那个三表弟去给他开蒙以后,竟也肯静心读书了,听说如今识得好些字了,父王说,都是姬家三郎的功劳。”
苏月潆却有些意外:“明辙给世子启蒙?”
“是呀,你不知道吗?”萧贵嫔有些奇怪,“我还奇怪呢,有这样的好事,你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。”
苏月潆眸光微微一顿,她是真的不知。
想起上回宫宴时,二表兄同她说的,明辙的事他自有主张,原来竟是这样解决的么。
能拉的镇南王府站在三表弟身后,区区谣言,自然不攻自破。
能叫镇南王应下此事,也是二表兄的本事。
苏月潆心里有了数,却不显露半分,冲萧贵嫔笑道:“世子本就天资聪颖,哪里全是明辙的功劳。”
萧贵嫔轻哼一声,瞪她道:“行了,在我跟前你还谦虚个什么劲儿。”
“对了。”她瞥了苏月潆一眼,“听闻南诏使团,这几日也该启程回去了。”
提及南诏那兄妹二人,殿中一时有些冷凝。
辛美人垂头喝茶,林美人则忍不住竖起耳朵。
谁不知道,南诏昭云公主对姬明弦情根深种,临近归期,只怕没那么好打发。
苏月潆却是端着茶盏轻抿一口,笑道:“太子公主离京已久,想来南诏王也日日挂念着。”
乾盛殿内。
楚域端坐御案之后,神色冷峻,案上摊着商州、原州二州的布防图以及新划出的明州地界。
殿下,姬明弦与陆观承静身而立。
楚域抬起眼,指尖在那张布防图上轻轻敲了敲:“明州之事,你们如何看?”
齐宥经王党暗算,伤了身子,虽是性命无虞,却也担不起明州节度使一职。
“王党虽除,其势力根治商原二州已久,明州夹其间,看似新设,实则腹背受敌,明州节度使一职,你们觉得,派谁去最合适?”
他目光落在姬明弦身上,幽深难辨。
姬明弦抬眸,正巧对上楚域视线。
商州原州乃是王家发家之地,其富庶不必多言,只是二州早已成为王家囊中之物,如今虽群龙无首,却也是块难啃的骨头。
正因如此,一旦这块骨头啃下来,便能受益良多。
姬明弦上前一步,单膝跪道:“回圣上,臣愿自请出任明州节度使一职。”
楚域位于龙椅之上,居高临下地望着姬明弦那张郎艳独绝的脸,以及周身颇为凌厉的气势。
饶是他,也不得不承认,姬明弦此人,的确世无其右。
默了默,楚域才挑眉道:“不错,有胆识。”
“既然如此,待春闱放榜后,你便启程前往明州。”
“至于太和城,朕会另派守将过去。”
“谢圣上。”姬明弦恭声应下。
姬家清贵,却无实权在手,若能得封疆兵权,往后在朝堂之中,就能稳稳站稳脚跟。
姬明弦似有所感,此次的机会,朝中多少人盯着,楚域能给他,只怕也是为了阿潆。
话音刚落,黄海平躬身从外头进来,禀道:“圣上,南诏太子和公主求见。”
“传。”
段既明一身玄金锦袍,举止端的是风流无双,段昭云则是一身水蓝色南诏裙裳,眉目甜软,一入殿便朝姬明弦望了过去。
二人依着规矩朝楚域行了礼。
待起身后,段既明才笑着冲楚域道:“大楚皇帝陛下,本太子此番前来,一则辞行,二则有一事相求。”
楚域倚回龙椅,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:“太子请讲。”
段既明拱手,目光意有所指地划过姬明弦,笑道:“不知圣上可还记得,春猎之时,本太子曾借王党一事,向圣上讨了个人情。”
几乎就在春猎当日,段既明便同楚域将王靳的打算和盘托出,二人来了个前后夹击,算是将事半功倍。
楚域神色不变:“太子深明大义。”
段既明一笑:“皇帝陛下谬赞,本太子不过俗人一个,这就向圣上讨要恩典来了。”
楚域扫了姬明弦一眼,神色不变:“太子想要什么?”
段既明侧身一步,将段昭云让了出来:“本太子就这么一个妹妹,她喜欢的,本太子实在是不能不求。”
“还请大楚皇帝陛下,赐婚昭云与姬将军。”
他顿了顿,加码道:“姬将军乃少年英才,人中龙凤,本太子知道大楚皇帝陛下也不舍得这样的人才,因此,只要皇帝陛下同意这个不情之请,无论是什么条件,本太子都能商量。”
话音落下,一旁的陆观承微微蹙起眉头。
什么条件都能商量?
姬明弦站的笔直,眸中生出一股厌恶,看也不愿看段既明一眼。
楚域倚在椅背上,轻笑一声,目光缓缓抬了起来:“太子殿下的意思,是要朕,将姬将军,赐婚昭云公主为驸马?”
段既明微笑:“正是。”
“姬将军少年英才,昭云亦是我父皇最宠爱的公主,两国若以此为姻亲,边境安稳,互利互惠,岂不两全?”
“再说了,既然皇帝陛下应了本太子一个人情,想来不会言而无信?”
挟恩图报,毫不遮掩。
楚域轻笑一声:“太子真性情,只是,既是赐婚,总要问问当事人。”
“游韶,你可愿意?”
姬明弦撩袍跪地:“臣不愿。”
“臣此生既已许国,何来二娶?”
“明州之任在即,家国未平,臣不敢以儿女私情误了国事。”
段既明眸光一闪,上前站至姬明弦身侧,阴恻恻道:“姬将军,大楚不止你一个将军,你此举,是在拒绝本太子,拒绝昭云?”
姬明弦没抬头:“太子这般想,臣也没有办法。”
段既明冷哼一声,目光冷下,冲着楚域道:“区区一个将军,难不成大楚皇帝陛下要为了一个人,再死成千上万的将士么?”
“那些因为姬将军不愿结亲而死的英魂,可会夜夜来你梦中叩问?”
楚域冷笑一声:“太子是在威胁朕?”
“不敢。”段既明眸光一寒,“本太子已足够有诚意,总要见着些回音吧。”
“太子。”楚域轻嗤,“就在方才,姬明弦已经接了朕的旨意,出任明州节度使。”
“太子难道是要朕,朝令夕改么?”
段既明缓缓收起笑意,盯着楚域,片刻后,忽然轻轻拍了拍掌:“好。”
“皇帝陛下果然金口玉言,既如此,本太子自然不敢强求。”
“只是大楚这般没有诚意,本太子觉得,倒不如和谈的条件也一并作废。”
“还望大楚,莫要后悔。”
段既明语气平静,眼底却已结霜。
一旁,陆观承忍不住蹙了蹙眉,开口道:“太子”
“太子。”姬明弦微微提高些嗓音,转眸静静望着段既明,目光落在他发间的银饰上,“还请借太子发饰一用。”
段既明光是在与姬明弦对视的一瞬间,整个人浑身的血液便都沸腾了起来,闻言更是想也不想,伸手便将银饰递了过去。
那是一支极细的银钩,钩尾雕着盘蛇纹,锋利非常。
姬明弦垂眸看了一眼,下一瞬,反手贴上自己脸侧划了下去。
“将军!”陆观承双眉紧蹙。
锋刃入肉的声音极轻,却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自眉骨斜斜向下,直到脸侧,一道极细的血痕瞬间出现。
鲜血顺着脸颊自颈侧滑落。
段既明和段昭云愣在原处。
姬明弦淡淡抬眸:“如今太子和公主喜欢的这张脸已经没了,不知太子是否还执意要臣和亲?”
“若执意,还请太子说出喜欢臣的什么地方,臣自会一一回去。”
段既明心口猛地一痛,看着姬明弦咬牙道:“姬明弦,你在威胁本太子?”
他舔了舔唇角:“你信不信,就算是一具尸体,本太子也要将你带回去。”
姬明弦面不改色:“那臣便送太子一具尸体。”
“等等。”段昭云颤着手,目光紧紧盯着姬明弦幽深的眸子,转头问楚域道:“皇帝陛下,可否允昭云同姬将军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楚域挑了挑眉,不置可否。
段既明脸色难看,不知道段昭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段昭云咬了咬唇,带着几分祈求望着姬明弦:“游韶哥哥,我只想同你说几句话,几句就好。”
姬明弦看着她,终是应了下来。
二人一同去了偏殿中,再回来时,段昭云的脸色格外平静,姬明弦则是一片冷色,浑身透着一股清冷孤绝。
段昭云径直走到楚域跟前跪下:“昭云失仪,还请皇帝陛下恕罪,先前的婚事,就当哥哥不曾提起。”
“姬将军既志在山河,昭云不敢强求,南诏与大楚,自当国事为重。”
她抬头,目光忍不住再望向姬明弦。
“我与王兄,不日将回南诏,届时,还请姬将军前来相送。”
姬明弦垂眸,并不作声。
段既明看着眼前一幕,眼神阴沉至极,却也不曾打断。
待段昭云说完,才冷冷拱手:“皇帝陛下,告辞。”
楚域目光落在姬明弦侧脸那道细长的血痕上:“去太医院瞧瞧,伤口不深,却难免留疤。”
“谢圣上。”
楚域挥了挥手,命二人退下。
他伸手揉了揉额角,不知这一步棋到底走的对与不对。
黄海平瞅着楚域的脸色,轻声禀道:“圣上,慎贵嫔在偏殿候了许久了,说是大皇子殿下有些不对劲,还请圣上去瞧瞧。”
楚域眉头一沉:“出了什么事?”
黄海平将昨儿个漱玉斋的传言一五一十说了,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楚域脸色瞬间冷下:“可传太医问诊了?”
“已去了三拨,只是都不见好。”
“无稽之谈。”楚域冷哼一声,“走,随朕去瞧瞧。”
段氏兄妹二人一路沉着脸回了驿馆,刚入房中,不等段昭云关上房门,段既明便一脚踹翻了案几,茶盏坠地,溅了一地碎片。
段昭云冷下脸,裙角扫过碎瓷:“段既明,你要发脾气回你房中去,别在我这儿发疯。”
“我发疯?”段既明冷笑一声,“你不觉得你应该跟我解释解释,方才怎么就那般大方,也不逼姬明弦了。”
“怎么?又在他面前装柔弱小白兔那套?”
“你该不会以为你装的纯善,姬明弦就会喜欢你吧,别做梦了段昭云。”
段昭云之间微微一顿,很快拂开袖子,冷笑道:“那你想怎么办,接着逼他?你以为姬明弦真的不敢死?”
“段既明,我怎么没有发现,你竟然是这样一个蠢货。”
“他敢死又如何?”段既明冷笑,“真到了我手上,我自然有法子叫他死也死不成。”
“那到你手上之前呢?他血溅当场呢?”段昭云抬眸,目光冷冽,“哥哥,你失态了。”
段既明胸口不断起伏:“你要放弃他是你的事,老子不干。”
段昭云沉默片刻:“难不成你真要逼死他?”
段既明怔住。
段昭云缓缓走到窗前,推开窗,看着外头的街市。
“你以为我今日退婚是心软?”段昭云冷嗤一声,“等着吧,三年后,他会主动前往南诏。”
段既明眼神一紧:“你做什么了?”
段昭云转过身来,眸色幽深,唇角却浮起一抹极淡的笑:“哥哥,你是不是忘了,我们是南诏人。”
她抬起手,袖口滑落,露出她腕间的一枚银铃。
“放心吧,我给他用了双生蛊。”
“什么?”段既明瞳孔骤缩。
“当初在太和山救他时,我替他包扎,蛊在血里入体,无声无息,三年期到,子蛊自然会受母蛊的召唤。”
“届时就算他不来,我也能轻易找到他。”
段既明呼吸骤然粗重:“你疯了,那是禁蛊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段昭云轻笑一声,双手环胸,偏头看着段既明道:“哥哥,你何时这般胆小了。”
“如今南诏内部尚且不稳,哥哥,你我都需时间控制住局面,三年便很好,我等得起。”
段既明半眯着眼,看了段昭云半晌,终是眸光一闪,轻轻哼了一声。
临近夜幕时分,御驾来了颐华宫。
楚域一身玄色锦袍,眉眼沉沉,似是拢着一层未散的阴霾。
苏月潆听见通传正要下榻,便见楚域淡淡瞥了她一眼:“行了,伤都没好,瞎折腾什么?”
他走至苏月潆榻前坐下,长指将她跟前的话本子拎起,垂眸翻了两页,唇角一勾:“多大了,还爱看这样的东西。”
苏月潆看着封面那行“高岭之花爱上我”,忍不住臊红了耳根,伸手便要去夺。
楚域偏不还她,故意扬高些逗了她一会儿,才将书丢回案上,把人揽进怀里:“伤口可还疼?”
“本来是不疼的,圣上来了,便觉得疼了。”她轻哼一声。
“又跟话本子学的?”
“圣上!”她羞恼,把书往毯子底下一塞。
楚域被她逗得笑了笑,那点阴沉仿佛散去些。
苏月潆抬眸打量他:“圣上瞧着心绪不佳。”
楚域静了一瞬,道:“朕方才去了漱玉斋。”
她指尖微顿,却仍笑着:“慎贵嫔那儿?”
“嗯。”楚域语气平平,“说是昨夜不太平,大皇子遇着脏东西了。”
“宫里哪一夜太平过?”苏月潆轻声道,“风声一大,灯影一晃,便有人疑神疑鬼。”
“圣上也信这些无稽之谈?”
“朕自是不信的,你信么?溶溶。”楚域看着她,眸色晦暗。
“妾?”苏月潆笑了笑,眼底一片清亮,“妾只信因果。”
“哦?”
“心中若有亏欠,看什么都像来讨债的,若问心无愧,便是夜半敲窗,也不过一阵风。”
“圣上没听过一句话么?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”
她笑了笑,伸手取过一只橘子在手中慢慢剥着。
楚域的目光却一点点沉了下来:“你倒是通透。”
“圣上过奖。”苏月潆倚在他怀中,指尖将剥好的橘子分开,橘汁溅出一滴,落在她雪白的指腹上。
她取出一瓣,塞至楚域口中:“圣上尝尝,妾亲手剥的。”
楚域却没张口,只握住她的手腕,将那瓣橘子压回碟中。
“南诏送了血燕。”他声音忽然放缓,“朕都给你了。”
“岐山那头也说,你的身子已经调养好了。”他看着她:“溶溶,总不能一直这样。”
苏月潆垂眸:“圣上觉得妾怎样?”
楚域抿了抿唇:“有些事久了,便该放下。”
苏月潆闻言,指尖无意识地紧了紧,橘子晶莹的汁水沿着指腹缓缓落下。
殿内烛火摇曳,映得她侧脸温柔又安静。
她垂着眼睫,往口中塞了一瓣橘子,啧,真难吃,索性将剩下的橘子瓣都扔在碟子里。
“妾听不懂圣上在说什么。”
楚域看着她:“今日早朝,朕册了隋屿袭爵。”
苏月潆指尖微凉:“是吗,那很好,只是后宫不得干政,圣上同妾说这些做什么?”
楚域垂着眸子,看着苏月潆的脸,默不作声。
苏月潆也不说话,伸手又取了一个橘子,在手中慢慢剥着。
良久,她才听见楚域的声音道:“隋屿今日,向朕求了一箱贡果,说是家中夫人有孕在身,吃不下饭,这才求了贡果开胃。”
苏月潆指尖一顿,很快又一点点将橘皮剥完,放在面前的案上,笑道:“那长宁侯夫妇,倒是举案齐眉的一对璧人。”
她小心将橘瓣上头白色的经络一点点去除。
楚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,蹙眉道:“溶溶,咱们再要个孩子吧。”
她偏过头,目光灼灼望着楚域,眼底却没有半分感情。
楚域紧紧抿着唇,心里却有些难受,他不喜欢苏月潆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。
苏月潆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橘瓣放在碟子里,站起身拍了拍手,轻笑道:“妾不知道圣上在说什么,夜深了,妾要歇息了,还请圣上恕罪。”
话落,她径直转身,朝内室中走去。
楚域喉头紧了紧,垂眸看了那盘橘子半晌,终是将其一瓣一瓣放入口中,却半点滋味也没吃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