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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36章

    三月十五,晨光熹微,禁足期满。

    颐华宫内,卯时过半,苏月潆早已起身,由春和、夏恬等人伺候着梳洗。

    一想到今儿个慎贵嫔看见她时的表情,苏月潆就期待的睡不着觉。

    春和替她挑了件烟紫色的百蝶穿花云锦宫装,外罩一件月白色缠枝蔷薇的广袖长衫,在春日里显得尤为清艳娇贵。

    乌发绾成精致的凌云髻,春和正要替她簪上御前送来的点翠嵌珠鸾鸟步摇,就听苏月潆轻声道:“换一支。”

    春和一怔,犹豫地看了眼手中的步摇,劝道:“娘娘,今儿个是您去请安的第一日,难免有那起子眼皮子浅的小人寻不痛快,有圣上赐的这步摇”

    苏月潆轻哼一声:“本宫何时需要这东西装点门面了?”

    她伸手在首饰匣子中拨弄几下,捡了根紫玉雕成的鸢尾花步摇递给春和:“就用这支。”

    春和依言将步摇簪好,花心垂下的珍珠流苏在鬓边微微摇晃。

    苏月潆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,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,余光注意到妆匣中的蝶恋花缠丝钗,又取来两支对称斜插在两鬓上,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殿外,八人抬的妃位仪仗早就候在一侧,苏月潆一手搭着春和的胳膊,优雅上了轿辇。

    行之所处,宫人们皆屏息低首,恭敬行礼。

    就在快要到坤宁宫的转角时,另一边的岔路口正好走来另一架轿辇,其上正是宣妃。

    春和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只容一辇通过的狭窄转角,微微低下头朝宣妃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“本宫道是谁,原是玉妃妹妹,告病十日,身子可大好了?”宣妃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温柔。

    苏月潆与她对上眼,二人目光在空气中默默交锋,几息后,苏月潆抚了抚指尖的护甲,慢悠悠道:“有宣妃关心,自然安好无虞。”

    二人同为妃位,两队仪仗静默对峙,有晨风拂过树叶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苏月潆懒懒倚在辇中,含笑看着宣妃,摆明了是不肯相让,偏生宣妃的仪仗半截已入转角,此时堵在一处,显得不上不下。

    宣妃目光停在苏月潆面上,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膝上的帕子。

    辇旁侍立的若蘅脸色微白,正要开口,却被宣妃眼神制住。

    谁不知道,玉妃禁足期间都能勾的圣上去颐华宫,眼下圣眷正浓,而自己端的却是温婉柔和的形象,自然不能同玉妃起争执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,冲自己辇旁的太监吩咐:“退至道旁,让玉妃的轿辇先行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微微抬眸,冲宣妃勾了勾唇。

    八名太监稳稳抬起轿辇,步履整齐,不疾不徐地从让出的宫道上经过。

    两架轿辇,一进一退,交错而过。

    宣妃看着苏月潆的背影,神情冷的吓人。

    她不会忘记,若非苏月潆从中作梗,圣上岂会罚她?又岂会让月娆那个贱人逃出她的掌心?

    苏月潆同宣妃二人几乎一前一后到了坤宁宫,她并未等着宣妃一起,当先踏入殿中。

    此时殿中已有不少妃嫔端坐其中,见苏月潆进来皆齐齐起身行礼:“给玉妃娘娘请安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微微抬了抬手,至座位上坐下。

    宣妃进来时,正巧赶上众人给苏月潆请安,她刻意顿了一顿,给了众人反应时间才进了殿中。

    荣妃恍若不曾看见宣妃,一双眼轻轻凝着苏月潆,似笑非笑:“多日不见,玉妃光彩更甚从前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勾了勾唇,含笑回望:“你今日这对赤金镶猫眼石耳坠很衬你。”

    荣妃脸色微红,嗔了苏月潆一眼,捧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轻抿一口。

    苏月潆笑吟吟地收回视线,目光顺着韶充仪往后滑,落在眼含惊惶的慎贵嫔面上。

    慎贵嫔自苏月潆踏入殿中便心跳如鼓,与她目光相对,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,随即狠狠将头低了下去,掩住眼底的恨意。

    苏月潆身子微微前倾,看着慎贵嫔关切道:“慎贵嫔的脸色怎得这么差,若是不适,还是要请太医来瞧瞧才好。”

    慎贵嫔攥着帕子的手青筋暴起,她抬起眼,勉强笑了笑:“多谢玉妃娘娘关心,妾无事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满意笑了:“你是大皇子的母亲,可千万要注意着自己的身子,别让大皇子担忧。”

    慎贵嫔几乎觉得苏月潆的目光就像刀子一般在自己身上划,她咬紧后牙,几乎可以确定,当夜大皇子腰带一事,就是苏月潆搞的鬼。

    宣妃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口茶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垂眸掩住眼中神色。

    苏月潆达到目的,顿时从慎贵嫔身上收回视线,慢悠悠地转了转腕间的翡翠镯子,心情舒畅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皇后搭着抚琴的手从内室走出,在凤椅上端庄坐下。

    殿内所有细碎的声响在这一刻消失殆尽,众人齐齐起身,敛衣肃容,面朝皇后规矩行礼:“妾等,给皇后娘娘请安,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
    皇后莞尔一笑,抬手道:“都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直起身的一瞬同皇后对视了一眼,微微眯了眯眸子。

    她很快隐去眼底异色,面如春花含笑。

    皇后端坐高台,目光悠然从下方众妃面上扫过,唇边笑意加深:“今儿个玉妃病好,加之春光无限,便吩咐内务府将暖房中培育的花都搬了些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上回赏花宴一事不巧没成,今儿个便随本宫移步庭院,赏赏这三月韶光,也松快松快。”

    “玉妃,你觉得如何?”

    苏月潆有些意外皇后独独点了她的名字,笑吟吟道:“娘娘圣明,妾觉得,甚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既觉得好,想来旁人也都觉得好。”说着,皇后优雅起身,搭着抚琴的手,往坤宁宫的庭院中去。

    其余众妃按着位分尊卑,鱼贯而出。

    怜才人位分微末,刻意留待最后,没成想郑贵嫔同温贵人竟也等着她一起。

    郑贵嫔细心察觉怜才人微微离得香炉远了几步,又用帕子微微抵着鼻尖,当即关切道:“妹妹这是怎么了,可是受不了这香味?”

    “没没。”怜才人慌忙摇头,转移话题道:“有劳两位姐姐等我。”

    她目光微移,落在温贵人脖子上挂着的珍珠项链上,赞道:“温姐姐这珍珠的成色真好,一瞧便知不是凡品。”

    温贵人挺了挺胸膛,满眼濡慕:“这是郑姐姐送我的。”

    怜才人慌乱中望了郑贵嫔一眼,并未说什么,只是脸上的失落任谁都看得出。

    郑贵嫔温和地拍了拍怜才人的背,笑道:“你的那一份,我也是替你备着的,只是这些日子你去我那儿少,也就没有机会给你。”

    怜才人一听,忙找借口敷衍过去。

    正要往外走,郑贵嫔目光掠过温贵人,忽然上前一步:“温妹妹这身鹅黄色的衣裳鲜亮,很是衬你,只是这领口的盘口似是有些松了,且仔细着些。”

    郑贵嫔亲自替温贵人将衣裳整理好,才颔首笑道:“走吧,别让皇后娘娘等急了。”

    怜才人有些怔然地瞧着郑贵嫔的背影,有些晃神。

    温贵人蹙眉看她:“你愣着做什么?”

    怜才人抿了抿唇,似是怯懦道:“没什么,妾就是觉得,从背后看,郑姐姐的气质,有些像玉妃娘娘。”

    温贵人顺着怜才人的视线望去,顿时明白她为何这么说,别说气质,就连走路的姿势,背影,和浑身打扮,都与玉妃娘娘极为相似。

    若说不像的,就是玉妃娘娘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了。

    温贵人眸光一闪,冲怜才人笑道:“想什么呢,快些出去吧。”

    她们身后的阴影处,暗自等到最后的崔嫔将三人官司尽收眼底,扶着静岫的手缓步迈了出去。

    坤宁宫庭院内,日光正盛,金辉泼洒,显然精心布置过。

    沿着当中一条五彩雨花石铺就的蜿蜒小路,两侧皆用暖房中移栽出的各色花木营造出错落有致的园林景致,远远望去,花影叠翠,真真称得上花团锦簇。

    最引人注目的,当属最当中那数十盆正值盛期的牡丹。

    盆盆花朵都有碗口大小,花瓣层层叠叠,肥厚莹润,在日光下泛着细腻光泽。

    苏月潆步履从容地跟在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,烟紫色的宫装在万花丛中非但不显暗淡,反被衬得愈发清艳脱俗,将这满园春色都压下去几分。

    几位低位嫔妃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。

    “素来听闻皇后娘娘这儿的牡丹是独一份儿的,今日得见,也算妾三生有幸。”一道柔软的嗓音自后方响起。

    苏月潆微微转身,便见人群中,灼美人含笑而立。

    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宫装,鬓边簪着一只鎏金芍药步摇,眉眼秾丽,目光一眨不眨地同苏月潆对上。

    皇后似是没看见二人的眉眼官司,回首笑道:“灼美人若是喜欢,待会儿吩咐宫人挪两株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谢娘娘赏赐。”灼美人笑着谢恩,目光却轻轻一转,停在苏月潆面上,“说来今日也是托了玉妃娘娘的福,若非娘娘病体痊愈,只怕妾等也无缘见这满园春色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可怜了妾那妹妹,没得这等福气,能一同赏这景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庭院里似静了一瞬,众妃面色各异。

    皇后微微抬眼,看了灼美人一眼。

    谁不知道,仪才人正是得罪了苏月潆,才被圣上责罚,禁足三月,降位才人。

    灼美人这一句“可怜”,分明是在替仪才人鸣不平。

    仪才人不过是说了玉妃几句,就落得如此下场。

    反观玉妃,区区十日禁足而已。

    苏月潆抬起眼。

    她目光落在灼美人脸上,缓慢而仔细地打量。

    那目光不算凌厉,却看的灼美人后背一点点发凉。

    日光落在牡丹花瓣上,光影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苏月潆看了她许久,久到灼美人指尖微微发紧,她才轻轻笑了一声:“灼美人同仪才人,当真是姐妹情深。”

    “本宫曾听人说,这一母双胎的姐妹,从小到大什么都要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微微停顿了一下,偏头笑道:“衣裳要一样,首饰要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不知,这位分,是不是也要一样?”

    灼美人脸色骤然一白,对上苏月潆似笑非笑的神色,心里狠狠一跳,冷汗几乎瞬间渗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抿了抿唇,袖下的指尖攥起,一时竟不敢应声。

    “不过是姐妹间的闲话,玉妃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。”慎贵嫔忍了半晌,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灼美人见有人出声相帮,心里稍稍定了定,朝慎贵嫔感激地看了眼,这才回过头来:“玉妃娘娘所说,妾倒不曾听过。”

    “晚芙年纪小,难免做错了事,惹了娘娘不喜,妾这个做姐姐的,便在此处,替晚芙赔个不是,还望娘娘日后莫要同她计较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听完灼美人的话,笑出声来:“灼美人,本宫倒是头一回知道,区区美人的位分,就敢对圣上的旨意不满。”

    灼美人脸色一僵:“妾没有”

    慎贵嫔也变了脸。

    苏月潆却像没看见似的,继续慢悠悠说道:“怎么?灼美人方才那意思,难道不是觉得,圣上罚错了?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连皇后都微微蹙眉。

    灼美人脸色瞬间白了:“妾妾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不敢?”苏月潆挑了挑眉,“那你方才那些话,是说给谁听的?”

    “这人是圣上罚的,灼美人有什么不满,只管冲着圣上去,冲着本宫算怎么回事,难不成是欺负本宫脾气好?”

    慎贵嫔忍不住,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苏月潆这才转头看她:“慎贵嫔笑什么?本宫的话很好笑么?”

    她慢慢朝着慎贵嫔走了过去,一旁的郑贵嫔、宣妃等人下意识给她让出一条路。

    苏月潆停在慎贵嫔面前,微微凑至慎贵嫔耳边。

    慎贵嫔只要微微呼吸,就能闻到苏月潆身上沁人心脾的香气。

    却听苏月潆如风般的声音响起:“这么急着替人出头,是怕本宫不敢动你?”

    慎贵嫔瞳孔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苏月潆轻笑两声,偏头望着慎贵嫔的眼睛道:“本宫听说,大皇子最近身子不太好,孩子小,总是容易生病,是吗?”

    慎贵嫔脸色惨白,愣愣望着苏月潆,僵在原处。

    苏月潆却像什么都没发生,缓缓站起身,扫了众人一眼,端的是宠妃的气度:“都看着本宫做什么?本宫脸上有花不成?”

    皇后适时轻咳一声,嗓音略带告诫道:“好了,今日是赏花的好日子,玉妃也少说两句,灼美人关心妹妹也是人之常情,都往前走吧,前头亭子里备了点心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,萧贵嫔不知何时凑至她身边,从她狠狠竖了个大拇指:“厉害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瞥了她一眼:“你倒是看得开心。”

    “自然开心。”萧贵嫔眨了眨眼,“方才灼美人那脸色,简直比牡丹都好看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不置可否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。

    慎贵嫔站在远处,整个人丢了魂一般,脸色白的吓人。

    苏月潆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。

    她提步往前走去,众妃这才重新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雨花石小路本就不宽,人一多,难免拥挤。

    温贵人跟在人群中,她今日戴的这串珍珠项链极为显眼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。

    郑贵嫔看着脚下的碎石子,眼中划过一丝冷光,不着痕迹地走至温贵人身侧。

    人群微微一挤,郑贵嫔袖口绣着的金线不知怎得,恰巧勾住了温贵人脖子上的项链。

    二人谁也没有察觉。

    下一瞬,一颗小石子滚到芷衣脚下。

    芷衣并未注意,她一步踩上去,脚下一滑——

    “啊!”

    众人下意识回头,便见芷衣整个人朝郑贵嫔身上歪去,手忙脚乱想抓住什么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温贵人只觉颈间一松,还没反应过来,珍珠便“哗啦”一声散落下来。

    圆润的珍珠滚满雨花石路,撞在碎石上叮当作响。

    “我的项链!”温贵人下意识弯腰去捞,却不慎挡了身后人的路。

    怜才人正要避开,却被身后人群一挤,猛地向前扑去,脚下正踩上滚动的珍珠。

    “娘娘小心!”春和惊呼。

    苏月潆刚转过身来,只见一道人影已经直直撞了上来。

    两人重重碰在一处。

    苏月潆反应极快,在倒下的一瞬间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湖石,卸去大半力道,但整个人仍不可避免地跌倒在地。

    另一边,怜才人结结实实摔倒在地,闷哼一声,整个人蜷缩起来,一手死死捂住小腹。

    她脸色惨白,痛得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郑贵嫔忽然惊呼一声:“怜才人流血了!”

    四周顿时慌作一团,众人连忙朝怜才人那头而去。

    苏月潆娇生惯养许久,鲜少遭这样的罪,眼下胳膊膝盖都疼的厉害,止不住地抽气。

    她软倒在地,想要唤春和她们,却咬牙说不出半个字。

    下一瞬,有人长臂揽过她的肩膀,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,男子带着冷怒的嗓音传来:“苏月潆,你连路都不会走了么?!”

    楚域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出的,混合了惊怒、焦灼与尚未消除的后怕的嘶哑。

    他手臂收得很紧,几乎要将人嵌进怀里。

    苏月潆抬起头,楚域嘴唇紧抿,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想说话,张口便疼的又抽出一声冷气。

    “闭嘴!”楚域脸色难看,心头烧着一股无名火,“你不是在朕面前很能耐么?怎么刚出来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?”

    苏月潆本就疼的紧,又被楚域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凶,心头那股浓烈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,杏眸瞬间盈满泪花。

    她不愿让楚域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,狠狠别过头去。

    楚域缓过神,飞快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,他阖了阖眸子。

    方才刚下御辇,他就正好撞见苏月潆被人撞开,整个人向后跌去。

    他视线微移,落在苏月潆身后不足两步远的地方,那里正好有一块半露出地面的尖石,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
    若是苏月潆方才这一摔正好磕上去

    念头还未成形,楚域胸腔猛地一起,方才渐歇的怒火瞬间又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圣上。”黄海平亦步亦趋跟了上来,一见两位主子的脸色心理哎哟一声,小心翼翼禀道:“圣上,玉妃娘娘这摔得不轻,外头日头大,人又乱,不若先进去歇一歇,传太医来瞧瞧。”

    他话说得极轻,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怜才人那头也见了红。”

    楚域垂眸,将人凌空抱起,往坤宁宫偏殿走去:“传太医!”

    那头,怜才人早在楚域到的第一时间便睁开了眼,却见他大刀阔步迈向了苏月潆,半点不曾看过自己。

    她刚想开口,楚域早已冷着脸抱起玉妃,急急朝偏殿走去。

    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吩咐人抬了怜才人进偏殿歇着。

    偏殿内,楚域刚将苏月潆放下,众妃和太医便都已赶到。

    一时间人声纷杂,珠钗轻响。

    楚域坐在榻边,眉目冷沉,岐山得了旨意,上前查看苏月潆的伤势。

    皇后扫了榻上的苏月潆一眼,脸上平静:“启禀圣上,妾已将怜才人安置在西间,此时太医正在瞧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着重道:“怜才人方才见了血,许是有了身子圣上可要去瞧瞧?”

    郑贵嫔不着痕迹地抬眼望着楚域,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。

    楚域听着皇后的话,眉心却一点点压了下去,目光停在苏月潆面上一动不动:“都愣在这儿做什么?皇后,怜才人那头有你看着,朕放心,这儿有太医看着,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皇后眸光一闪,温声应下。

    众人退下后,殿门轻轻阖上。

    楚域看着苏月潆疼的发紧的眉头,低声道:“轻点。”

    岐山一怔,这才发现圣上一直握着苏月潆的手腕未松。

    苏月潆一声不吭,始终不肯看楚域一眼,只点头或摇头回答着岐山的问题。

    一番诊治下来,岐山擦了擦额角的汗:“启禀圣上,玉妃娘娘并无大碍,手腕、手臂和膝上有些皮外伤,好在并未伤着骨头,静养些时日便好。”

    楚域点点头,吩咐岐山出去开药。

    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二人,沉默飞快蔓延开。

    楚域堵得心里难受,他低头看她。

    苏月潆强忍着泪,眼眶红的厉害,偏生不肯看他,像只被人欺负狠了的小猫,倔的要命。

    楚域胸口更堵了:“你还委屈上了?”

    “平日同朕置气的时候,不是很能么?怎得还能将自己折腾成这样?”

    苏月潆抿着唇,一句话也不说。

    他冷笑一声,语气压得很低:“摔成这样,是朕推你的?”

    苏月潆猛地抬头,双眼狠狠瞪着楚域,下一瞬,身子狠狠挣扎起来,原本刚止住血的伤口复又渗出血迹。

    楚域眸色一沉,将人抱得更紧:“别动,再乱动,朕现在就把你扔回地上。”

    他说的凶,手上的力道却明显轻了下来。

    苏月潆却像是被彻底惹恼了,挣不开他,索性偏过头去,一句话也不肯说。

    楚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胸口那点火气散不出去也压不下去。

    他烦躁地皱了皱眉:“哭什么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依旧不理。

    楚域又盯了她一会儿,声音低了几分:“朕还没骂完,你倒先委屈上了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睫毛一颤,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的时候,楚域的心也颤了颤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瞬,忽然抬手,用指腹替她抹了下眼角,动作生涩的很:“苏月潆,不许哭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猛地偏开脸,哽咽道:“圣上既然这般烦妾,何苦还要管妾,怜才人那头正等着圣上过去呢。”

    楚域一愣。

    “苏月潆,你非要气朕是不是。”他盯着她,忽然冷笑道:“朕若是烦你,方才何必从御辇上跳下来。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苏月潆怔住,下意识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楚域已经偏开视线,伸手替她将散开的发丝拨到耳后,动作极轻。

    “少折腾些。”他低声道:“还疼不疼?”

    话说得冷淡,可他却仍然握着她的手腕,没有松。

    苏月潆低低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楚域垂眸看着她,半晌,终是轻叹一声,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,认命道:“苏月潆,别再同朕置气了,好不好?”

    苏月潆有些怔愣,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听见了什么。

    楚域大掌抚着她的脸,神色冷沉:“这些日子忙,朕没空来哄着你,让朕省点心,好吗?”

    他说的凶,指腹却将她眼角的湿意擦了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苏月潆抿了抿唇,小声道:“没置气。”

    楚域气的一笑:“没置气,那这些天是在做什么?苏月潆,朕是天子,旁人都知道服软,你不会吗?”

    苏月潆睫毛轻颤:“是圣上说妾无理取闹。”

    楚域沉默了一瞬,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朕什么时候说过?”

    苏月潆抬眸:“那日在颐华宫,是您亲口说的,您信宣妃,处置宣妃不过是因着妾无理取闹。”

    看着苏月潆愤愤的脸色,楚域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。

    力道很轻。

    “记性倒好。”他低声道。

    旁的不行,记仇属第一。

    第37章

    苏月潆咬着唇,眼中尽是委屈。

    楚域软了心肠,用指腹抵住她唇瓣,不许她再咬下去:“往后你说什么,朕都信你,好不好?”

    苏月潆一愣,眼泪却莫名止住了。

    楚域看着她这副发懵的样子,胸口那股堵得慌的情绪终于散了些。

    他垂眸看着她的膝盖和挽起来的袖子,眼神一暗:“给朕看看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楚域看她:“躲什么?”

    苏月潆垂首,神色晦暗,手却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放:“圣上别看。”

    血肉模糊的一团,她自己瞧了都生厌,更别说楚域。

    楚域一眼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,当即冷笑道:“苏月潆,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着已经伸手,一手将她两只手腕圈在掌中,另一只手将她膝上的衣摆轻轻掀开些。

    苏月潆难堪的紧,泄了气将身子靠在楚域怀中,将脸埋向他胸膛。

    楚域并未管苏月潆鸵鸟般的作态,专心查看她的伤处。

    膝盖处已经擦破了皮,四周青紫,隐约渗着血,方才止住的血迹被她挣动时又磨开了一点。

    楚域的脸色顿时沉的厉害:“刚才不是让你别乱动?”

    苏月潆反驳:“圣上不凶妾,妾就不会乱动。”

    楚域一噎。

    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冷笑道:“脾气倒不小。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,手上的动作却极轻,替她将有些歪的纱布重新理好。

    他大掌握住苏月潆小腿,低声道:“疼就说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抬眼看他,眼眶还红着,却终于不再躲他。

    楚域被她看的心里莫名一紧,有些不自在地偏开视线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才淡声道:“方才凶你,是你自己不当回事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偏了偏头:“那圣上现在不气了?”

    楚域冷着脸睨了她一记:“谁说不气了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下回再摔一次试试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忍不住弯了弯眼睛,复又狡辩道:“妾眼睛又没长在后面,怎么知道。”

    楚域淡淡看了她一眼:“可有人推你?”

    非是他多疑,实在是宫中波诡云翳,由不得他不多想。

    苏月潆认真想了想,才摇了摇头:“没有,只是怜才人突然摔了过来,妾一时躲闪不及。”

    她眨了眨眼,扭过身子,搂上楚域脖子,笑他:“圣上可是心疼妾了?”

    “你这般能耐,哪里用得着朕来心疼。”楚域看见她这点笑意,胸中那股闷气终于彻底散开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学着苏月潆平日里安抚那胖猫的样子,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:“好了,别再闹了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楚域这才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刚走了两步,又忽然停住,回头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苏月潆正乖乖坐在榻上看着他。

    楚域沉默了一瞬,终究还是折了回来,俯身将她重新按回榻上:“好好躺着。”

    “再乱跑,朕就让人把你锁在颐华宫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忍不住道:“圣上要走?”

    楚域应了一声:“怜才人那头见了血,总要过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又看了她一眼,语气低了些:“你乖乖歇着,朕很快回来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怔了一下,心中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楚域却已经转身朝殿门走去,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想起什么,脚步顿了顿,淡声吩咐外头的宫人:“守着你家娘娘,她若是敢下榻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几分:“朕唯你们是问。”

    楚域走后,春和很快进来,一见苏月潆就红了眼圈,几步扑到榻前:“都怪奴婢无用。”

    那小径本就狭窄,人又多,她一时挤不进去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跌倒。

    春和越想越难受,眼泪直往下掉。

    苏月潆见状,忍不住失笑,伸手替她擦了擦脸:“傻姑娘,哭什么,你家娘娘还好好地呢。”

    春和吸了吸鼻子,仍是心疼得紧,又怕苏月潆心里难受,忙安慰道:“娘娘别多想,圣上心里还是有您的。”

    她方才站的远,瞧清了:“圣上方才那样急,御辇未停稳就往下跳,是极紧张娘娘的。”

    春和说到这里,迟疑地望了眼苏月潆:“再说,怜才人那头便是真有了身子,圣上还不是先顾着您这头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静静听着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她才轻笑一声,声音极低:“紧张?”

    春和连忙点头:“自然是紧张的。”

    她看的真真的。

    苏月潆却垂下眼,指尖慢慢拂过膝上的纱布,语气平静的很:“春和,帝王的紧张,能有几分?”

    春和一愣。

    苏月潆神色依旧温和:“今日是我,难道前日旁人不曾有过?明日又是谁?”

    春和张了张口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苏月潆却已收回视线,顺着榻上的窗户望向外头。

    阳光落进殿中,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,唇边漾着一抹笑意,却不曾有几分欢喜。

    帝王的心,本就不是给一个人的。

    今日他偏她几分,她就受着。

    可哪一日他偏向了旁人,她也不会奇怪。

    她说什么都信?她才不信。

    西间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太医方才诊过脉,怜才人已被安置在榻上,面色仍白的厉害,手指紧紧攥着被角。

    皇后端坐在一旁,神色端庄,郑贵嫔等人也静静立在下首。

    殿中气氛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一名宫人匆匆进来,低声在皇后耳边禀报了什么。

    皇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,开口问道:“岐院正呢?”

    榻上的怜才人闻言,眸中闪过一丝希翼。

    岐院正的医术是太医院之最,若是能让岐院正替自己保胎,想来要更加安稳些。

    不料那宫人却低声道:“回娘娘,岐院正看过玉妃娘娘便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皇后轻应了一声,不出意外看见怜才人眼中浮现的酸涩与嫉妒。

    正在此时,外头太监通传:“圣上到。”

    殿门被推开,楚域缓步走了进来,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。

    众人连忙起身行礼:“见过圣上。”

    楚域淡淡抬了抬手,并未走去榻边,而是至主位坐下。

    他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,最终落在怜才人身上:“太医怎么说?”

    怜才人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楚域,心中的酸意不断膨胀。

    方才她倒在地上时,也曾奢望过这个男人的一点注意,可他没有,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,哪怕自己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。

    一旁的太医连忙上前回话:“启禀圣上,怜才人受了惊吓,胎像尚算稳当,只是方才见了血,需静养些时日。”

    楚域点了点头,神情并无多少波动。

    他看向怜才人,语气平静:“身子既有了动静,就好生养着。”

    怜才人喉咙发紧,原本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:“是妾谨记。”

    楚域没再多说什么,日光映在他侧脸上,轮廓冷峻。

    温贵人看着楚域,心中升起一股对他的巨大渴望,不知怎得便说出口:“怜才人有孕是好事,怎得瞒了我们这般久。”

    怜才人一月二十五进宫,如今不过三月十五,算起来,也就是初进宫便有了身孕。

    真是好运道。

    楚域淡淡转头,问道:“这些日子,去怜才人处的,是哪位太医?”

    怜才人心中一跳,连忙开口道:“启禀圣上,妾妾这些日子,免了平安脉。”

    她话音落下,殿中忽然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皇后抬眼看了她一眼,目光温和,却神色莫辩。

    温贵人轻笑一声:“怜才人也真是谨慎,这等大事,竟连平安脉都免了。”

    她话说的轻巧,却叫人听着有些刺耳。

    怜才人脸色微白。

    她自然听得出温贵人话里的意味,是说她心机深沉。

    可是她有什么办法,她同旁人不一样,她家中无甚依靠,刚进宫便怀了龙嗣,若是自己不警醒些,还有谁会帮她?

    正自悲自怜时,郑贵嫔适时开口,声音柔和得很:“温妹妹也莫要多心,怜才人初入宫廷,许多规矩还不熟悉,一时疏忽也是有的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还温声对怜才人道:“你身子弱,这些日子便安心养胎,旁的事情莫要多想。”

    那神情、语气,竟同苏月潆像了个八九分。

    楚域坐在主位上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,忽然开口:“黄海平。”

    黄海平当即上前禀道:“回圣上,那串珠子已经找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下方,一名小太监将断裂的珠串呈上。

    楚域并未伸手,只淡淡看了一眼:“断口如何?”

    黄海平恭声道:“太医与工匠都瞧过了,是自然断裂。”

    温贵人脸色微微一变,那串珠子是郑贵嫔送她的。

    不等楚域问话,郑贵嫔便盈盈上前一步,温婉道:“启禀圣上,这串珠子乃是前些时候内务府送来的,妾瞧着这珠子格外衬温妹妹,便私自将其赠给了温妹妹,实在不知道竟会引发今日之祸。”

    她内疚道:“早知它这样不可靠,妾也不会拿来做礼了。”

    楚域不应,垂眸看着黄海平。

    黄海平会意道:“路上奴才也命人查探过,并无任何可疑之物。”

    楚域蹙了蹙眉,目光从下方众人面上扫过,在怜才人脸上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她神色苍白,眼中仍有余悸与委屈,可那点子委屈落在楚域眼里,却淡的很。

    后宫女人的眼泪,他见得太多,是真是假他也懒得去分。

    女人之间的争斗他心中明白却也懒得去管,若是事事深究,那他这个皇帝便什么也不必做了,只日日坐在后宫里断案得了。

    楚域收回视线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:“既是意外,那便罢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皇后一眼:“怜才人既有了身子,又受了这样一番罪,便晋为贵人吧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胎,你多费些心。”

    殿中一瞬间安静下来,几位妃嫔几乎同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。

    依着宫规,怜贵人便是有孕,也只得晋位一级,如今连跳两级,还将这一胎给皇后照看,那圣上的意思便是,这孩子出生后,无论男女,多半要养在皇后膝下。

    怜才人初入宫,又无背景,自然不知道此中深意,只眼中透露着一股欣喜。

    楚域站起身,大步出了西间,回了偏殿中。

    苏月潆这会儿正躺的无聊,听见动静扭头望来,眼中一亮:“圣上回来啦?”

    楚域淡淡嗯了一声,上前径直将人搂在怀中。

    苏月潆惊呼一声:“圣上?”

    楚域低头看她:“还想留在这儿?”

    苏月潆连忙摇摇头,胳膊搂住他脖颈。

    待上了御辇,楚域也没有将人放下来的意思,只静静抱在怀中。

    苏月潆被他抱得有些不自在,忍不住先开口:“怜才人没事吧?”

    楚域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片刻。

    他淡淡开口:“死不了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一噎,忍不住瞪他:“妾又不是问这个!”

    楚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笑了笑:“你倒是关心她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苏月潆的脸,眼神一错不错道:“太医说,胎像稳当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轻轻哦了一声,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楚域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,垂眸看着怀里的人,语气淡淡:“你倒是宽和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没听出什么异样,只点了点头:“毕竟是一条生命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的再平常不过,可听在楚域耳中,却莫名有些心气不顺。

    他指腹捻了捻,慢条斯理道:“朕已经下旨,怜才人孕育皇嗣有功,晋为贵人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见怪不怪地‘哦’了一声。

    楚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:“你没什么要说的?”

    苏月潆有些莫名其妙,略一斟酌,试探道:“那妾送些东西去怜贵人那儿恭贺她?”

    楚域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御辇轻轻晃了一下,楚域将她搂的更紧。

    半晌,他忽然又道:“朕让皇后照看这一胎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一愣,没了什么谈兴,面上笑了笑:“圣上顾虑周全。”

    楚域胸口的那股气又堵了上来,他本以为,她多少会有些不高兴,哪怕是娇嗔着同他闹,可是没有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见楚域沉默下来,苏月潆敏锐地察觉出楚域心情不佳,抬头看他:“圣上怎么了?”

    楚域没回答。

    御辇里一时安静下来,外头宫灯一盏盏掠过,终于在颐华宫跟前停下,殿门口早有宫人跪了一地。

    楚域抱着苏月潆下了御辇,脚步未停,径直进了内殿。

    众人不敢抬头,只垂眸瞧见圣上玄色绣金龙纹的锦靴踏过地面。

    春和看着楚域冷沉的脸色,心里发紧,忙跟了进去。

    到了内室,楚域才将人放在榻上。

    宫人们本欲上前伺候,却听楚域道:“都退下。”

    春和有些心惊,不敢多嘴,只能带着宫人们鱼贯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内室门合上,殿中只剩两人。

    楚域坐在榻边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一盏茶的功夫过去。

    苏月潆忍不住唤了一声:“圣上?”

    楚域没有应,只静静看着她。

    苏月潆被看的心里发毛,眨了眨眼,小声道:“圣上这是做什么?可是妾哪里做的不好?”

    楚域仍旧没说话。

    苏月潆撑着身子坐直些,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
    楚域垂眸,片刻,他淡声道:“回来这么久了,药呢?”

    苏月潆一愣,心里顿时一沉。

    果然,便见楚域看着她,慢声道:“朕让岐山给你开的那副药呢?”

    苏月潆当即反应过来,神色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楚域看在眼里,轻嗤一声道:“果然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忙拽着他的袖子,软声道:“这几日事多,妾一时忘了”

    “事多?”楚域声音低了一份,“这几日你不是在颐华宫静养么?”

    苏月潆被他说的一噎,张了张口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
    楚域看着她,指腹在袖口的龙纹上慢慢碾了一下,半晌,他淡淡道:“罢了,歇息吧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起身,将殿中烛火灭了大半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回榻边,解了外袍。

    苏月潆一愣,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。

    楚域没看她,只掀开被子躺下,二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
    苏月潆心中暗暗打鼓,过了一会儿,主从钻进楚域怀中,小声道:“圣上还在生妾的气?”

    楚域不言。

    苏月潆等了一会儿,抿唇背过身去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她的呼吸轻了下来。

    黑暗中,楚域却睁开了眼,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苏月潆脸上。

    月色从窗纸透进来,将她一张脸衬得愈发天真单纯。

    楚域看着她,许久没有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良久,他轻嗤一声。

    他自然知道,因着当初没了的那个孩子,苏月潆对他心存芥蒂。

    可那也是他的孩子,当初之事,他何尝不恼,可他罚也罚了,赏也赏了,这么多年,他来的最多的便是颐华宫。

    但凡她想要的,他几乎不曾驳过,她却还是不肯放下这件事。

    想到今夜苏月潆的态度,楚域胸口那股烦躁又冒了上来,她半点也不在意。

    楚域盯着苏月潆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
    堂堂帝王,竟在这里计较一个女人的态度,还是他理所应当拥有的女人,他真是昏了头了。

    他重新闭上眼,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翌日一早,天色尚未大亮,殿中帐幔轻垂。

    苏月潆一睁眼,便瞧见外间屏风后立着一道修长身影,正由宫人伺候着替他更衣。

    玄色朝服落在他身上,显得整个人愈发俊美挺拔。

    苏月潆看了一会儿,才道:“圣上起的这样早?”

    楚域似是才注意到她醒了,侧目看来:“吵醒你了?”

    苏月潆摇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楚域亲自系好袖口,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苏月潆望着他,总觉楚域今日格外冷淡,可细想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
    正当殿中安静时,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黄海平在门外低声唤道:“圣上。”

    楚域看了他一眼:“进。”

    殿门被推开一条缝,黄海平躬身进来,禀道:“姬老夫人已到了宫门处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苏月潆指尖微微一紧,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楚域。

    楚域转过头:“早些起来,老夫人去过凤仪宫便会过来,别让老人家久等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殿门口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却没回头:“吩咐小厨房,做几个老人家爱吃的菜。”

    言下之意,便是允姬老夫人在宫中陪苏月潆用膳了。

    楚域走后,苏月潆仍坐在榻上,有些愣住。

    春和见状,连忙唤道:“娘娘?”

    苏月潆回过神,眼中亮的惊人:“外祖母真的来了?”

    春和笑道:“圣上金口玉言,岂能有假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连忙掀了被子下榻。

    春和吓了一跳:“娘娘慢些,您的伤”

    苏月潆却顾不上这些,匆匆道:“替本宫更衣。”

    话落,又道:“你亲自去宫门迎,免得这宫中有些不长眼的,冲撞了外祖母。”

    春和连声应下。

    苏月潆在夏恬等人伺候下换好衣裳,有些坐不住,吩咐人添了几样点心,又命小厨房煮一盅软烂的燕窝羹来。

    约莫过了两刻钟,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苏月潆几乎立刻抬头,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,眼中瞬间盈满泪花。

    来人年逾花甲,鬓发花白,却梳得一丝不苟,眉眼锋利,步伐稳健,手中一根乌木手杖拄地虎虎生威。

    她目光一扫,落在苏月潆身上,原本凌厉的神色忽然一松:“阿潆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几乎是一下站了起来,却疼的膝盖一软,跌回软椅上。

    她瘪了瘪嘴,有些委屈道:“外祖母。”

    姬老夫人上前两步,握住她手腕,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忽然眉头一沉:“瘦了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听见外祖母不满的语气,忍不住笑:“哪有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冷哼一声:“在我跟前养了十几年的孩子,我会看错?”

    她抬头看向春和:“谁伺候的?”

    春和吓得一抖。

    苏月潆连忙拽她:“外祖母!”

    老夫人收回视线:“罢了,不过听皇后说,你摔伤了腿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苏月潆撇了撇嘴,垂眸道:“运气不好,正好同旁人撞上了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斜睨她一眼:“有意还是无意?”

    苏月潆知晓老夫人在问什么,摇了摇头道:“巧合罢了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这才点点头,端起春和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苏月潆有些好奇:“外祖母怎得进宫了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淡淡看她一眼:“你一出嫁便是四年多,正值明辙这孩子进京赶考,我这把老骨头便借机来瞧瞧你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听着老夫人平静的语气,鼻尖却是一酸。

    是她不孝,还要劳烦外祖母跋山涉水来看她。

    老夫人一眼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,岔开话题道:“明辙这孩子,是除了明尘外,咱们家最会读书的一个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抬起眼,笑道:“那三表弟此次定能一举夺魁。”

    非是她自傲,实在是姬家人于读书一道,同旁人是碾压式打击。

    老夫人笑了笑:“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,近来又结交了些朋友,这阵子总往那些个举子宴会上跑,我看他倒像个皮猴子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神色微微一动:“举子宴?”

    非是她多心,实在是这些举子宴,历来最易出岔子。

    老夫人点头:“科举将近,这些读书人最爱凑热闹,整日互相捧文章,也不知哪来这么多应酬。”

    “听明辙说,宴上除了些清白的读书人,也不乏世家子弟,说是切磋,也有结交人脉的心思在里头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蹙了蹙眉,将心中一股隐隐的不安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乾盛殿中。

    楚域换下朝服,只着一件玄色常服,袖摆领口的龙形银纹随着光影微微流动。

    殿门紧闭,宫人们尽数退在廊下。

    下方,陆观承与隋屿依旧是一身朝服,长身而立。

    楚域垂眼看完手中奏折,指腹在折页边缘处轻轻按了一下:“做的不错。”

    陆观承气度从容:“此次证据已齐,账册、银票、人证皆在,共牵连举子七十二人。”

    隋屿清俊的眉眼中带着一丝锐气,接过话头道:“背后牵线之人三名,其中吏部侍郎程肃已查实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看向楚域:“圣上,可要立即捉拿?”

    楚域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了一下:“七十二人,王靳胃口不小。”

    陆观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若非圣上早有布置,这科场岂非成了他王家开的,可恨此次不能将罪定在王靳头上!”

    楚域淡淡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那折子上,冷声道:“全部捉回昭狱,一个也别漏。”

    陆观承眼中锋芒骤亮:“臣遵旨!”

    隋屿面色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楚域睨了他一眼:“有话就说。”

    隋屿道:“此次案件姬家三郎,也牵扯其中”

    殿中一静,陆观承蹙眉看向隋屿,却见隋屿面色平静。

    楚域眼中晦暗一瞬,点了点折子道:“抓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二人不再多言,转身退下。

    乾盛殿中恢复安静,楚域却没有继续批折子。

    “黄海平。”

    “奴才在。”

    楚域微微侧目:“颐华宫那头如何?”

    黄海平一愣,旋即笑道:“娘娘正在同姬老夫人叙话,听传话的宫人说,娘娘瞧见老夫人时,眼圈都红了。”

    楚域没说话,垂眸看着案上那封折子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站起身:“去瞧瞧玉妃。”

    第38章

    颐华宫。

    苏月潆卧在美人榻上,半倚在老夫人怀里,慢慢同她说着话。

    “哼,这后宫之中波诡云翳,今儿个是意外伤了腿,明日说不准便有人照葫芦画瓢”

    老夫人眸光一沉,抬手抚了抚苏月潆的发丝:“阿潆,你得仔细着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乖乖应了声:“外祖母放心,我都晓得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眸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
    她教出来的孩子,她心里最清楚。

    指尖在苏月潆发间停了停,老夫人忽然道:“我听说,苏家那头,又送了个小的进宫?”

    “老身还以为苏彦多有骨气,没成想也是个软骨头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挑了挑眉,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外祖母这话,若是传出去,又是一场风波。”

    苏彦当年薄情寡义,她母亲尚在病榻,就迫不及待迎了继室入门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,姬家从不与苏家往来,老夫人更是恨毒了苏彦。

    老夫人轻哼一声,淡淡睨了苏月潆一眼:“若是你连自个儿宫中都压不住,不如今儿个就随老身归家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轻轻弯了弯眼睛:“我就当外祖母是夸我。”

    她慢悠悠道:“是送了一个,不过眼下已经老实了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点了点头: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似是想起什么,转过头,颇为认真道:“如今明弦打了胜仗,明辙也要下场科举。”

    “你两个舅舅守着岱南书院,姬家在士林中多少有些声名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低头看着怀中的外孙女,声音缓了几分:“阿潆,在这宫里,你不比任何人低一头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抬眼看她,眼眶微热,有些怏怏道:“只是若非是为我,姬家百年清流,也不会被人诟病追名逐利,大表兄也不会”

    老夫人目光微微凌厉起来:“阿潆!这些话,往后老身都不想听。”

    “明辙、明弦自有分寸,至于明尘,时也命也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做这些,是为了你在宫里安好,可若你时时惦念这些,岂非辜负了他们一番心意?”

    苏月潆轻轻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老夫人看着她,忽然伸手在苏月潆发顶轻轻揉了揉:“阿潆,凡事别太逞强,你这孩子,什么事都爱往心里闷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点了点头,有些犹豫抬眸道:“外祖母,崔姐姐”

    老夫人动作微顿,过了片刻才淡淡道:“那孩子也是个好的,只可惜托生错了人家。”

    崔家门第不高却极擅经商,手握金银却无根基,投靠王家也是意料之中。

    苏月潆却皱眉:“崔家又不止一个女儿,为何非得是崔姐姐?”

    若是依她看来,崔氏将一个女儿嫁给姬家,显然能得利更多。

    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,语气淡了几分:“木已成舟,便不要再想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若是二表兄回来”

    “他已经知道了。”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,“人这一辈子,哪能事事如意。”

    “更何况,明尘不在了,明弦肩上便扛着整个姬家,自然更不能牵扯不该有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外头忽然传来宫人压低的声音:“圣上到——”

    祖孙二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住了嘴。

    楚域从外头走了进来,他一身玄色常服,袍角飞扬,步伐从容。

    日光自殿外倾落进来,在他肩背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
    姬老夫人忙要起身行礼,却被楚域稳稳扶住:“老夫人是长辈,不必如此。”

    他含笑朝苏月潆望了一眼:“今日老夫人进宫探望溶溶,倒是朕来迟了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看着他,眸光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这位年轻的帝王她曾见过几次,始终觉得此人深不可测。

    她和蔼一笑:“圣上日理万机,能来便是老身之幸。”

    楚域笑了笑,吩咐黄海平摆膳。

    他看向苏月潆:“腿伤如何了?”

    苏月潆语气软软的:“昨儿个才上了药,哪有那么快好。”

    楚域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:“正好治治你这性子。”

    “圣上——!”苏月潆拖长了语调,嗔着楚域。

    老夫人在一旁看着,眼中浮现出几分笑意。

    午膳很快摆好,三人移步颐华宫的小膳厅。

    小膳厅虽不大,却布置得极为雅致,窗外竹影摇曳,席间氛围难得轻松。

    楚域亲自替老夫人添了一盏酒:“听闻溶溶幼时长于老夫人膝下,朕还不曾谢过老夫人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微微欠身:“圣上言重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:“外祖母尝尝这个,这是小厨房新学的做法,说是江南那边的口味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尝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味道倒是新鲜。”

    楚域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一声:“溶溶这般贤惠的样子,倒是不多见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闻声瞪他一眼:“圣上这是取笑妾?”

    楚域失笑:“瞧这心眼小的。

    老夫人看着两人斗嘴,笑眯眯道:“娘娘在家也是这样,嘴上不饶人。”

    楚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,不动声色道:“姬家几位郎君那般人物,也同溶溶斗嘴?”

    苏月潆轻哼一声:“圣上见过他们后,便知读书人最厉害的就是嘴皮子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笑着摇摇头:“娘娘自小骄纵了些,几位表兄让着她罢了。”

    楚域抬眼看了苏月潆一眼:“你们表兄妹倒是亲近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闻言,眼中闪过一抹异色,语气平和:“幼时尚能玩到一块儿,年岁大些,便也生疏不少。”

    楚域笑了笑,没再多问。

    席间又说了几句闲话,气氛倒是格外轻松。

    饭后,老夫人也到了出宫的时候,苏月潆眼中又泛起水光:“外祖母才来没多久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揉了揉她发顶:“好生照顾自个儿,照顾圣上。”

    楚域起身:“朕送老夫人出去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腿伤未愈,只得目送两人离开。

    殿外春光正盛,宫道两旁的海棠开的艳丽。

    走了一段,楚域目光微微一动:“此次科举,听闻姬家三郎也要下场一试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微微一怔,很快恢复如常:“读了几年书,总要试一试的。”

    楚域笑了笑:“岱南书院的少郎君,想来不会差,只是朝堂之事,未必如书院般清净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抬眸看他。

    楚域神色淡然:“溶溶同姬家亲近,只是再亲近,也终究有限”

    春风吹过海棠枝头,花瓣落在宫道上。

    楚域语气温和,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:“玉妃久居深宫,心思纯善,朕不希望,她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同朕生了嫌隙,老夫人说是不是?”

    宫道上一时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老夫人沉默片刻,忽然缓缓一笑:“圣上多虑了,娘娘既为后妃,自然以圣上为重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姬家断不会生出是非牵连娘娘。”

    楚域轻笑一声:“老夫人是个明白人。”

    宫门近在眼前,姬老夫人朝楚域辞行后,转身上了外头候着的马车,

    车帘落下的瞬间,她脸上温和的神色已然淡去。

    略微驶出些距离后,随行的老嬷嬷低声问:“老夫人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
    老夫人闭了闭眼,片刻后低声道:“立刻派人,把三郎叫回来。”

    嬷嬷一惊:“三郎君?”

    老夫人没再说话,只是眉心微蹙,方才楚域那几句话,只怕已经出事了。

    姬老夫人出宫的消息传至坤宁宫时,皇后正坐在书房的软椅中翻着账本。

    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柩落进殿中,在书案前洒出一片花影。

    抚琴过来时,脸上仍有些愤愤:“圣上未免也太纵着玉妃了,宫中向来有规矩,外命妇不得轻易入宫探视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年不节的,圣上竟让姬老夫人入宫,还亲自陪着用了午膳,未免太过恩宠。”

    “再这般下去,只怕纵的玉妃娘娘愈发轻狂。”

    皇后连头也未抬,慢慢翻过一页账册,神色平静:“不过是进宫吃顿饭罢了,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。”

    “姬家累世清流,又有着玉妃在,圣上给她几分体面,本也不奇怪。”

    抚琴蹙眉:“可若是玉妃借着这份体面”

    皇后轻轻笑了:“借不了。”

    她抬眸看向窗外,语气带着轻蔑:“读书人罢了,书读的再好,若是不知天高地厚,也总要摔一跤。”

    累世清流又如何?姬家虽掌握着岱南书院,可在朝中到底没有根基。

    而她姜家,祖父两代帝师,内阁阁老,门下学生遍布朝野,与世家之首的王家也能碰上一碰,姬家,拿什么来比?

    “上回本宫让母亲办的事,家中可有回信?”

    抚琴忙道:“夫人传了消息,说一切都妥当了。”

    皇后轻轻点了点头,笑道: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将账册合上,指腹压了压太阳穴。

    抚琴上前替她按摩着,忍不住又低声问了一句:“那怜贵人那头?”

    皇后顿了顿:“吩咐章鑫好生看着”

    抚琴一愣:“娘娘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皇后淡声道:“孩子要紧。”

    抚琴迟疑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圣上的意思,分明是想将这个孩子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皇后已冷笑一声:“旁人的孩子,本宫养来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且不说她这一胎是儿是女,她这样的身份,生下的孩子也想占了本宫孩儿的名分?”

    “能不能见天日,还要看她的造化。”

    皇后眯了眯眸子,并不将怜贵人与其腹中孩儿放在眼中,她有些好奇,若是姬家出了事,颐华宫里那位高坐云端的玉妃娘娘,还能不能和咱们这位圣上恩爱下去。

    苏月潆自是不知有人这般惦记她,尚未从外祖母来了又走的不舍中回过神,就听宫人来报:“启禀娘娘,苏美人求见。”

    “苏月娆?”苏月潆杏眸中闪过一丝诧异,“她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,苏月潆却依旧吩咐春和将人领进来。

    苏美人依旧消瘦,脸色苍白,走路也有些虚浮。

    她进殿后没有多话,先行了个极为标准的大礼:“妾见过玉妃娘娘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微微挑眉:“身子还没养好,就到处走动?”

    苏美人低着头:“妾命贱,死不了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看了她一会儿,慢慢道:“你来见本宫,总不会只是说这些。”

    苏美人抿了抿唇,意有所指地扫了眼四周伺候的宫人。

    苏月潆朝春和递了个眼色,示意她领着人尽数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苏美人沉默一瞬,抬起头格外认真道:“妾从前愚蠢,仗着一点东西就敢威胁娘娘,如今想想,实在可笑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没说话,静静等着苏美人的后话。

    果然,便听苏美人道:“妾多谢娘娘救妾一命,还请娘娘放心,往后那件事,妾定当带进棺材里也不会多说一句,在妾心里,娘娘是妾嫡亲的姐姐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指尖轻叩着膝上软毯,眸色浅淡,看不出喜怒:“说完了?”

    苏美人一顿,指尖攥了攥,对苏月潆冷漠的态度又有些庆幸,她吸了吸鼻子:“还有一事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偏了偏头。

    苏美人咬唇道:“无论妾以后犯了何事,都是妾咎由自取,还请娘娘莫要管我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皱眉,看了苏美人半晌,反应过来:“你做了什么?”

    苏美人默了一瞬,才将自己传信苏月微,令其接近宣妃姨娘的事情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在宫中势单力薄,又惹了宣妃忌惮,自然不好在明面接近她。

    可是她姐姐的婆母,却也是宣妃嫡姐的姑母,有着这样一层亲戚关系在,能做的事儿便多了。

    苏月潆忍不住抬起眼,看向苏美人。

    苏美人手指攥着袖口,整个人摇摇欲坠:“娘娘,妾只想替自己讨回公道,却不愿牵连娘娘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目光微暗,讥讽一笑:“牵连?你若真出了事,本宫自然不会管你。”

    “若你要说的就是这些,说完了便走吧。”

    苏美人安静看了苏月潆一眼,躬身行礼退下。

    她走后,苏月潆垂眸转着腕间的翡翠镯子,迟迟不曾开口。

    春和见状有些担忧,轻声问道:“娘娘,怎么了?”

    苏月潆没抬眼,只盯着镯子一眨不眨。

    她是苏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女,初入王府之时,因着手中无人吃了多少亏,受了多少掣肘。

    原以为是苏家无人可用,却不曾想不是无人,只是不愿在她身上浪费人手。

    同样都是苏彦的女儿,苏彦待她,半分比不得苏月娆。

    春和最了解苏月潆,略一思索便看出她在想什么,心中也酸涩起来:“娘娘”

    “无事。”

    “本也亲缘淡薄。”

    酉时,天色骤然暗沉,乌云像墨染般压下,风声呼啸,不一会儿便倾盆大雨。

    雨点狠狠打在檐瓦上,噼啪作响,直至入寝时分也不曾停歇。

    苏月潆腿上有伤,春和和夏恬齐力替她擦了身子,又换上身舒适的寝衣,才伺候她上了榻。

    窗柩不曾关紧,随着轰隆一声雷响,狂风掀起轻纱帘子,冷意带着几分湿气直扑殿内。

    春和哎呀一声,连忙转身去将窗户关紧。

    正在这时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秋宜满脸惊色,冲着苏月潆飞快行了一礼:“娘娘,林才人求见,瞧着很是不好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眉头一蹙,搭着春和的手便起了身,移步花厅。

    林才人衣衫湿透,发丝贴在脸颊上,目光直直望着苏月潆所在的方向,一见她出来,双眸猛地一亮:“玉妃娘娘!”

    她连忙磕了几个头:“娘娘,还请娘娘开恩,救救辛才人。

    外殿的大门没关,冷风灌进来,将林才人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苏月潆蹙眉,示意春和去取身干净的衣裳来,温声冲林才人道:“你别急,慢慢说。”

    林才人嗓音发颤:“娘娘,今儿个下午,辛才人被灼美人唤去了永和宫,惹了仪才人不顺,被罚在雨中跪了一个时辰,回来时便起了高热。”

    “妾吩咐奴婢去替辛才人请了太医,半路也被灼美人拦下了。”

    林才人急出哭腔:“妾虽会些医术,却拿不到药材熬药,辛才人眼下烧的厉害,若是再这般下去,只怕要失了神智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蹙眉:“春和,去备辇。”

    林才人眼中一亮,整个人如释重负,含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猛地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春和取了干净的衣物要给林才人,却被她宛然拒绝:“我没事,还是辛才人那头要紧。”

    雨依旧瓢泼,狂风呼啸,宫人抬着轿辇匆匆踏过,激地泥水飞溅。

    苏月潆揽着林才人一道坐在辇上,仔细用披风替她擦了擦身上的雨水。

    林才人感激地望了苏月潆一眼。

    苏月潆蹙眉:“再快些。”

    他们走得太急,不曾瞧见不远处威势赫赫的御辇。

    楚域正要回乾盛殿,余光瞥见熟悉的轿辇,眉头不由得皱起。

    黄海平顺着圣上的视线望去,心里登时哎哟了一声。

    果然,便听楚域冷沉的嗓音响起:“又出了什么事?”

    黄海平哪里知道,苦哈哈地吩咐人去打听。

    楚域淡淡扫了黄海平一眼,没了耐心:“没用的东西,跟上去。”

    有了苏月潆的吩咐,轿辇很快抵达永和宫,径直停在霜雪居前头。

    苏月潆掀开轿帘,便见几名宫人站在雨中,脸色焦急。

    春和忙打了伞来,将苏月潆护在怀中进了霜雪居。

    “娘娘,辛才人高烧不退,奴婢们去了几回永和宫,灼美人都说仪才人那头却缺不得人,不肯放太医过来。”一名宫人颤着声,雨水顺着发梢低落。

    苏月潆心头一跳,一扭头便瞧见林才人楚楚可怜的神情,眸色骤暗,冷声道:“先伺候林才人去换身衣裳。”

    “春和,你随本宫亲自去一趟永和宫,本宫倒要瞧瞧,这仪才人到底病成什么样子了。”

    她本就伤势未愈,因着生气动作狠了些,膝上一疼身子猝不及防一软。

    下一瞬,一只有力的臂膀环住她的腰,将人稳稳托住。

    龙涎香的气味瞬间涌入苏月潆鼻腔。

    不等她反应过来,周围的宫人与林才人便齐齐跪了下去:“给圣上请安,圣上晚安。”

    楚域冷脸看着怀中的苏月潆:“你的腿可是不想要了?这般大的雨还出来瞎折腾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怔然抬眸,便见楚域发梢仍带着些湿意。

    黄海平连忙跟了进来,心中暗暗叫苦,方才圣上走得快,连伞都来不及打。

    苏月潆眸光一软:“圣上,辛才人”

    “黄海平,你亲自过去,将太医和仪才人、灼美人都带过来。”楚域手臂收紧,扫了眼依旧跪着的众人,“都起来。”

    话落,楚域没有放开苏月潆的意思,亲自将她抱至主位的软椅放下,自己也坐在一侧。

    不多时,黄海平便带着一干人等回来。

    外头雨势更大,时不时有雷声作响,就连空气中也夹杂着泥土气息,整个霜雪居显得格外压抑。

    仪才人进来,见着楚域先是一喜,再瞧见苏月潆时脸色轰然一白。

    灼美人轻轻拽了拽仪才人的袖子,她这才回神,二人上前一步,盈盈行礼:“给圣上,玉妃娘娘请安。”

    楚域没理她们,冷声吩咐太医先进去给辛才人看诊。

    殿内一时沉默下来,仪才人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楚域。

    楚域沉着脸,收紧了揽着苏月潆的臂膀。

    苏月潆蹙眉,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楚域的袖子,却见他偏过头,目光一错不错看着她,薄唇轻启:“看朕做什么,有什么事要做,做完了快些回去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落在苏月潆那身单薄的寝衣上,眸色愈沉。

    她向来是这样,从不将他的话放在耳中。

    苏月潆敏锐地察觉出这人又生气了,她不明白楚域每日怎得有那么多气要生。

    太医很快从内室出来,恭敬禀道:“启禀圣上,娘娘,辛才人高烧惊心,需马上用药,还请派个人随微臣走一趟太医院。”

    林才人连忙道:“白芷,你跟着太医去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这才有空兴师问罪,俏脸发寒道:“仪才人,本宫听闻你生了病,不知是什么大病,才需要太医一直守着?”

    仪才人一身嫩黄色齐胸襦裙,闻言惊慌失措地望向楚域,似是被苏月潆吓到般,轻声道:“回圣上,娘娘,今儿个下了雨,妾一时不慎着了凉,这才唤了太医来瞧,不曾想竟是耽误了辛才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撒谎!”林才人忍不住提高嗓音,看着仪才人的面上满是恨意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恭敬冲着苏月潆一拜,垂首道:“启禀娘娘,仪才人向来不喜妾同辛才人,禁足期间常常将妾或者辛才人传过去说话,动不动便是一顿责骂。”

    林才人说着,有些哽咽:“若只是妾这般也就罢了,偏生牵连了辛才人,还害的她差点没了命,妾实在是良心难安。”

    “你放肆!”仪才人指尖朝着林才人,怒道:“圣上面前,岂容你污蔑,分明是你三番五次对我不敬,我已”

    灼美人眼见仪才人要说错话,连忙打断道:“林才人,今日之事,的确是个意外,也是那宫人不说清楚,若知道辛才人情况这般严重,我说什么也会吩咐太医过来。”

    一番话说的轻飘飘的,四两拨千斤将罪责扔回了林才人头上。

    苏月潆眉眼沉沉:“仪才人,林才人和辛才人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要为难她们?”

    “本宫记得,为着当初本宫罚你一事,你就对本宫生出诸多怨怼,如今这般为难林才人和辛才人,可也是借机发泄对本宫的不满?”

    林才人浑身一颤,扭头望着楚域,做足了可怜样:“圣上,妾万不敢对玉妃娘娘生出不敬之心。”

    楚域半点没看林才人,只垂着眼把玩苏月潆的手,察觉她指尖愈冰时,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她掌心。

    苏月潆感受到楚域的催促,扫了眼跪在一旁瑟缩的姐妹二人:“今日之事,你们记清楚了,本宫不管起因如何,辛才人险些没了命是事实,你二人行事张狂,本宫罚你们禁足一月,若有不满,只管来寻本宫就是。”

    仪才人脸色刷白,下意识朝楚域的方向膝行两步:“圣上”

    灼美人低头抿唇,恭声道:“妾谨遵玉妃娘娘懿旨。”

    仪才人有些不敢置信地望了眼灼美人,旋即朝着楚域哭道:“圣上,您就任由玉妃娘娘”

    “玉妃的意思,就是朕的意思。”楚域目光冷沉,看着仪才人时生出一股嫌弃,就这样蠢笨的人,也配姓玉。

    他微微转头,冲黄海平吩咐:“告诉皇后,好好教教仪才人规矩。”

    黄海平连忙应下,再看仪才人时,带上了些怜悯。

    楚域攥了攥苏月潆的手,偏头:“说完了?”

    苏月潆点点头。

    下一瞬,楚域长臂一揽,将人抱在怀中:“回颐华宫。”

    御辇疾行在宫道上,雨势渐歇。

    颐华宫的宫人见自家娘娘被圣上抱了回来忙上前伺候却被楚域喝退。

    楚域冷着脸,将人放在榻上,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,压低的嗓音中带出一丝怒意:“苏月潆,你是不是忘了朕同你说过什么了?真想被锁在颐华宫?”

    苏月潆被他看的心中一紧,想要偏过头,却被楚域钳着下颌,迫使她与他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“圣上。”苏月潆识趣地服了软,“林才人都求到妾的面前了,妾还能放任不管么?”

    若她真放任不管,只怕辛才人一条命就这般去了。

    “救人也不是拿你自己的身子去换。”楚域淡声道:“不知道给皇后去个信儿么?”

    皇后?

    谁不知道那姐妹二人是皇后麾下,皇后会打自己人的脸么?

    苏月潆看着楚域,有些生气,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。

    楚域看她这模样,心下一软,大掌捧着她的脸,抵着她的额头叹道:“溶溶,别让朕担心了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垂着眼,轻轻嗯了一声,良久,又闷闷道:“林才人和辛才人都是因着妾才受了无妄之灾。”

    楚域看了她良久,将人塞进被中,又掖好被角,才起身出了内室。

    苏月潆躺在榻上,看着楚域的背影抿了抿唇。

    黄海平见楚域出来也是一惊,不等他说话,就听圣上冷淡的嗓音传来:“仪才人、灼美人御前失仪,降为良人、才人。”

    “林才人、辛才人品行秉直,皆晋位美人。”

    黄海平一愣。

    楚域扫他一眼:“还不去宣旨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黄海平连忙应声,再抬眸便只瞧见楚域入了内室的背影,心中暗道,这姐妹二人的圣宠,只怕也到头了。

    苏月潆闷闷躺在榻中,听见响动微微抬起头,再见楚域回来时有些诧异。

    楚域自顾自换了寝衣,掀开被子,将苏月潆的头压在胸前,阖眸道:“闭上眼,睡觉。”

    坤宁宫。

    皇后笑吟吟地将黄海平打发走,身后的抚琴却脸色难看:“娘娘,圣上未免也太宠玉妃了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讨好玉妃便能晋位,今夜之后,岂非人人都效仿辛美人、林美人之流?”

    皇后淡淡扫了抚琴一眼,转身往内室走去。

    抚琴察觉出皇后心情不好,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。

    待换了身寝衣后,皇后才应了抚琴方才的话,轻嗤道:“效仿?”

    “原以为这玉氏二人是个得用的,没成想也是废物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左右也不指着她们,废了便废了吧。”

    想出气,也要寻个过得去的由头,这般肆意妄为,真当宫中无人了不成。

    至于玉妃?

    皇后轻嗤一声:“玉妃此人,瞧着是个聪慧精明的,实则最是愚蠢好对付。”

    “你寻个机会,将姬家三郎被缉拿入大理寺的事儿捅到她跟前。”

    不需她出手,玉妃自个儿便会同圣上闹起来。

    届时,圣上的宠爱还能剩下几分?

    抚琴有些犹豫:“若是圣上知晓”

    皇后睨了她一记:“不知道做的隐蔽些么?”

    第39章

    翌日,苏月潆将将用过早膳,便听春和含笑上前禀道:“娘娘,辛美人和林美人来了。”

    美人?

    苏月潆敏锐地抓住这个关键词,微微挑了挑眉:“请她们进来。”

    不多时,珠帘被轻轻掀开,林美人与辛美人一同入内。

    林美人一身浅绿色宫裙,眉目温柔,小心搀着辛美人,后者脸色苍白,步伐虚浮,显然还在病中。

    苏月潆端坐主位,目光一扫,赶在二人行礼之前笑道:“不必多礼了,辛美人昨儿个才发了高热,怎得不在殿中好生歇息一番?”

    辛美人垂着眼,坚持朝苏月潆行了个大礼:“昨夜之事,有劳娘娘出手相救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失笑,温和地抬了抬手:“行了,你尚在病中,快起来吧”

    春和会意,亲自上前将辛美人扶了起来,二人这才落座。

    辛美人进宫来便格外低调,几乎闭门不出,这还是苏月潆头一回认真瞧她。

    她整个人生的极为清冷,肌肤冷白,面上又常常没有表情,叫人望而生畏。

    苏月潆不由得想,这样的美人,若是肯笑笑,定然能将男人的心都虏了去。

    辛美人捧着茶水抿了一口,扭头望向苏月潆:“娘娘,昨夜之事林美人可有给您添麻烦?”

    苏月潆指尖慢慢拨弄着茶盏的盖子,轻笑道:“你昨儿个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今儿个便急着过来,就是为了给林美人赔罪?”

    辛美人一怔,捧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紧。

    “娘娘”林美人下意识看了辛美人一眼,眼中有些闪烁。

    苏月潆笑道:“瞧你们,本宫不过说句玩笑话,一个二个竟是不敢答话了。”

    林才人神色一松:“是妾擅自做主,还望娘娘莫怪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看着她们二人,忽然笑了笑:“行了,若是本宫要怪罪,昨夜便不会出门了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你们如今过来,在旁人的眼中,便是跟本宫扯上关系,就不怕再惹来报复?”

    林美人微微一顿,抬眼望向苏月潆,脸上有些认真:“怕。”

    “昨夜之前,妾都是怕的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眉梢微挑,并未打断,静静听着她们说话,指尖一圈圈勾着腰间的玉佩穗子把玩。

    林美人继续道:“妾父亲不过是区区普通太医,自小便听闻宫中阴司颇多,因此入宫以来一直避世不出,只想安稳度日,不愿卷入这是非中。”

    她苦笑道:“只是不曾想,在这宫中,位分低微之人,便是什么错都没有,也有人要来欺辱践踏你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那妾便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眼中染上些兴味,眸光一转:“辛美人呢,也是这般觉得的?”

    辛美人温和地望了眼林美人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林美人鼓起勇气,看着苏月潆道:“昨夜娘娘出手,妾记下了,往后行事,若娘娘不弃,妾等愿以娘娘马首是瞻。”

    辛美人没说话,只是面上的神情显然也是这般想的。

    苏月潆松开穗子,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,忽然笑道:“跟着本宫,像昨儿个那般的事儿,可是少不了。”

    辛美人和林美人同时一顿。

    林美人很快回过神来,嗓音温柔:“娘娘既肯说这话,想来是不打算将妾等拒之门外。”

    她微微一笑,眉眼柔顺:“妾原先只是不愿争,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神色微动,看来这玉氏姐妹二人,是将老实人逼急了。

    辛美人也放下一直捧着的茶盏,抬眸看向苏月潆,嗓音清冷:“活的明白,总比糊里糊涂被旁人算计的好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勾了勾唇,目光落在辛美人面上,意味深长道:“你这身子,都还未好全,先顾好自己。”

    话里话外的意思,便是应下了。

    拉拢林美人,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。

    她在太医院没有可信的人,那林美人的存在就显得尤为重要。

    能这般快成事,或许她还应该感谢灼、仪二人送来的机会。

    送走辛、林二人后,苏月潆冲着春和问道:“林美人和辛美人是何时晋了位分的?”

    昨儿个夜里,春和等人一直跟在苏月潆身边伺候,也就不知道楚域的旨意,而楚域显然也没有在苏月潆面前邀功的意思,因此苏月潆一直被蒙在鼓里。

    春和笑吟吟上前,替苏月潆将剩了半盏的茶水添满:“便是昨儿个夜里的事儿,圣上还降了灼才人和仪良人的位分。”

    说着,春和努了努嘴,有些幸灾乐祸道:“这有封号的良人,奴婢倒是头一回听说,也不知圣上怎得没去了仪良人的封号。”

    按理来说,通常是先褫夺封号再行降位。

    苏月潆轻轻眨了眨眼,想起昨夜楚域突然出去的那一下,原是去吩咐这事儿,她心情一下就变好了。

    春和从一旁宫人的手中接过刚做好的牛乳糕,推至苏月潆跟前:“娘娘尝尝这个,小厨房新研制的。”

    不等苏月潆伸手去拿,“唰”地一声,一团金灿灿的影子窜过,停在糕点面前。

    二妮儿的毛尖在晨光下泛着暖意,尾巴慢悠悠地一扫一扫。

    苏月潆眯了眯眸子,伸手便掐住二妮儿脖子后面的软肉,皮笑肉不笑道:“苏二妮儿,你倒是长本事了,现在什么都敢凑上来吃了。”

    二妮儿竖起耳朵,冲着苏月潆眨了眨眼,毛嘴旁还沾着牛乳糕的碎屑,实在可爱极了。

    苏月潆看得心都化了,将二妮儿抱在怀中狠狠揉了揉,又埋头在她胸口狠狠吸了吸,才笑道:“这么好吃么?你这个馋猫。”

    春和笑道:“这小祖宗,最喜牛乳的味儿,这是闻着味儿便来了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笑意更深,抱着二妮儿使劲儿搓了搓,目光落在那碟子牛乳糕上:“你让小厨房再做一份过来,既然好吃,便让圣上也尝尝。”

    春和一愣,立即抿着笑应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殿中一时安静下来,苏月潆垂眸,将二妮儿翻过身,手掌轻轻揉着她柔软的肚皮。

    二妮儿舒服地眯起眼,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。

    苏月潆转过头,远远瞧着殿外的风景。

    雨后初晴,庭中青石被洗的干净透亮,与湛蓝的天空相对。

    海棠花被打落了不少,有些湿漉漉地贴在地面,却添了几分清新的柔软。

    苏月潆深深吸了口空气中的花香,忽然觉得心情极好。

    她垂着眼,捏着二妮儿的猫脸轻声道:“你爹真是个闷葫芦。”

    二妮儿眨了眨眼,哼唧了一声。

    苏月潆低笑,点了点她的鼻子:“你也同意?”

    不多时,小厨房那头已将新做好的牛乳糕送来,洗白软糯,还带着淡淡热气。

    春和将碟子装进食匣中问道:“娘娘,可要现在过去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抬眸看了一眼天色,日光正好。

    她轻笑一声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春和也忍不住笑,只觉压抑多时的阴霾忽地散了:“奴婢这就去备轿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苏月潆笑了笑,“陪本宫走走。”

    宫道清净,沿途宫人皆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苏月潆走得不快,裙裾随着走动漾出层层叠叠的波纹。

    春和觑着苏月潆的脸色,忍不住低声笑道:“娘娘今日心情很好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勾了勾唇,并未反驳,伸手从春和手中将食匣接过。

    一路行至乾盛殿外,还未走近,黄海平就迎了过来:“哎哟我的娘娘,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

    “圣上可在。”

    “在的,只是”黄海平有些为难,“这会子,大人们还在里头。”

    “无事,本宫等等便是。”苏月潆格外好说话,任由黄海平将她带至偏殿,贴心地上了茶水和点心。

    黄海平心里也打着鼓,乾盛殿乃是圣上议政之所,旁的妃子他是万万不敢放进来的,只是他有种预感,若是玉妃娘娘走了,有他好果子吃。

    他恭敬替苏月潆添好茶,才道:“娘娘,老奴去看着点,若是里头散了,第一时间来回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点点头。

    偏殿清净,苏月潆将食匣放在案上,等了半晌,有些无聊地将食匣盖子掀开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香甜的牛乳气息,勾了勾唇。

    好在并未等多久,黄海平便来禀道:“娘娘,圣上请您过去。”

    黄海平话音刚落,苏月潆便已提着食匣起身,刚出偏殿,正好远远撞见几位大臣鱼贯而出。

    当先一人一身玄色官袍,身形修长挺拔,清隽中带着几分冷峭。

    苏月潆脚步忽然一顿。

    那人似有所感,转过头远远望来,四目相对时,也在台阶上一顿。

    他眉眼生的极好,眉如远山含黛,眼尾微微上挑,却不显轻佻,反添了几分清冷疏离。

    鼻梁高挺,唇色淡薄,整个人仿佛被寒玉雕琢而成。

    若说楚域是金相玉质,威仪自成,那隋屿便是高岭之花,清隽而远。

    陆观承见隋屿愣住,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不由得皱了皱眉:“子修,你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隋屿收回视线,转过身:“无事。”

    那头,苏月潆先一步移开了视线,提步迈入乾盛殿。

    殿中空旷,余威未散。

    楚域立在窗前,身影挺拔,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冷意。

    苏月潆看了一眼,唇角轻轻弯起,将食匣放在案上,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抱住他的腰:“妾来的不巧,倒是赶上圣上动怒了。”

    楚域身子微微一僵,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,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:“伤还没好,到处乱跑什么?”

    苏月潆眨了眨眼,没告诉楚域自己还是走着来的。

    楚域没等到回应,索性转过身来,将她的手攥进掌中,语气却缓了下来:“难得见你过来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顺势仰头,凑近去看他的眉眼。

    楚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喉头滚了滚:“这般看着朕做什么?”

    苏月潆不自觉地勾起唇,甜了嗓子哄他:“看圣上好看。”

    楚域一怔,垂眸睨了苏月潆一眼,弯起唇角:“胡闹。”

    他后退一步,本欲将苏月潆的手松开,可苏月潆却没动。

    她上前一步,将脸凑至他面前,连呼吸都轻轻喷在他下颌。

    楚域呼吸顿了一瞬,不自觉仰了仰头,声音更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沙哑:“离朕远些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像没听见,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,眼尾微微弯起,带着点坏心思的捉弄:“若是妾偏要离圣上近些呢?”

    楚域微微垂下眼皮,她难得这般高兴,一双桃花眼中带着灼人的亮色,整个人像只快活的小猫。

    他心尖发颤,移开脸:“有事说事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飞快在他下颌上亲了一口,脸颊通红。

    楚域愣在原地。

    春风从窗外卷入,带着细细花香,连着苏月潆身上的甜香一道送入楚域鼻中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眸色沉沉,却见苏月潆已经走至御案前:“有个好吃的点心,觉得好,便给圣上送来。”

    她将食匣打开,正要放下盖子,却见案上摆着一本折子。

    苏月潆随手将折子合了起来,依稀瞥见其上“科举”“牵连”几字。

    楚域微微蹙了眉,迈步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好在苏月潆心思都在那牛乳糕上,拈起一块凑至楚域唇边:“圣上尝尝?”

    楚域垂下眼,目光落在她指尖上,那指尖白皙柔软,瞧着比牛乳糕好吃。

    苏月潆知道这人是个闷性子,索性将牛乳糕抵在他唇边:“尝尝?”

    楚域眸色深了一瞬,低头咬住那糕点,舌尖却从苏月潆指腹扫过。

    苏月潆一惊:“呀!”

    下一瞬,她手腕被楚域扣住,往他怀中狠带了一寸。

    男人的大掌牢牢钳住她的下颌,带着龙涎香气息的薄唇狠狠碾在她唇上。

    苏月潆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一撞,指尖下意识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
    楚域的气息带着压抑许久的克制与冷意,将她整个人包裹住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楚域指尖一颤,猛地睁开眼,将险些失控的心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苏月潆抬眼看他,眸中盛满水光。

    直至离开乾盛殿,风一吹,苏月潆心口的那点热意才慢慢散开。

    春和跟在她身后,识趣地没开口。

    苏月潆沿着宫道飞快走着,指腹在自己唇上轻点一下。

    她分明能够感觉到,楚域刚才是想继续的,却不知为何止住了。

    正想着,行至御花园一侧,假山叠嶂,流水孱孱。

    两名宫女正压低了声音说话,连苏月潆走近都不曾发现。

    苏月潆也不在意,淡淡看了一眼便要离去。

    错身一瞬间。

    “听说人已经拿下了?”

    “呵——姬家又如何,竟也出了这种人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脚步狠狠一顿,转过身蹙眉道: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
    两名宫女僵住,瞧见是苏月潆,脸色一白,齐齐跪了下去:“见过玉妃娘娘。”

    “本宫问你们,方才在说什么?”苏月潆脸色发寒,“什么姬家的人?”

    这天底下,姓姬的,也就那一家。

    两人面面相觑,左边的一个显然胆子大些,吸了一口气道:“娘娘娘娘许是听错了,奴婢们不曾提过”

    “春和。”苏月潆没了耐心,“将她们送去慎刑司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春和眼神一凌,伸手便要抓人。

    那宫女慌了神,连忙磕头下去,声音发抖:“娘娘恕罪,奴婢知错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姬家的三郎,科举舞弊,被抓进了大理寺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眸光微微一滞,整个人恍若被晴天霹雳劈中,僵在原处。

    姬明辙,作弊?

    她缓缓扭过头,目光落在那两人面上,仿佛听见什么可笑的笑话。

    姬家三郎文采斐然,天资卓绝,需要作弊?

    苏月潆一顿,脑中忽然想起在御案上瞧见的那封折子,眸中闪过一丝惊惶,顾不得两个宫女还跪在原处,转身便往乾盛殿走。

    春和连忙跟上,白着脸劝道:“娘娘,您慢些,宫人们嚼舌头而已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却像没听见,她走得极快,裙摆在青石板上扫出凌乱的弧度。

    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一下一下地发紧。

    春和见状,直觉娘娘这般过去许是会出事,心头咯噔一下,劝道:“娘娘,若此事是真的,圣上定会告诉您,这”

    苏月潆猛地停住脚步,回过头定定看着春和,眼眶红的吓人。

    是啊,若是楚域想让她知晓,方才不就说了。

    思及楚域的态度,苏月潆顿生一股荒唐之感。

    在她表弟因罪下狱时,他竟然,在乾盛殿吻她?他叫她,情何以堪?

    苏月潆愣愣站在宫道上,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脑中却清晰的可怕。

    她想起还在豫州之时,有少年立于廊下,衣袂清扬,手中执卷,眉眼温润却骄傲。

    他说:我若入仕,当取榜首,届时看谁还敢欺我阿姊。

    她当时还笑他轻狂。

    他却只看了她一眼,笑道:阿姊若是不信,且待我打马入琼林,阿姊再来贺我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,需要作弊?

    苏月潆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喉咙发紧,眸中溢出泪花。

    她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,那一瞬间的痛意,来的极轻,却格外绵长。

    苏月潆抬起脸,望了眼天色,方才还明净的春光,此刻不知为何,像是淡了一层。

    苏月潆冷下脸,微微转身:“去乾盛殿。”

    乾盛殿外,黄海平看苏月潆面无表情折返过来,心头便是一跳。

    还未开口,苏月潆已然越过她径直往里走去。

    “娘娘。”

    “滚开。”

    黄海平苦哈哈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楚域听见动静有些诧异,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:“怎么回来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苏月潆已走到他面前,连行礼都无,直直看着他:“姬明辙的事,是真的?”

    楚域脸色微变,蹙起眉头,指尖不自觉攥紧,指节泛白:“谁告诉你的?”

    苏月潆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:“所以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她后退一步:“是圣上亲自下令,将人拿进大理寺的,是么?”

    楚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上,心尖刺痛了一下。

    殿中静的可怕。

    良久,楚域忍着嗓子的涩痛,垂眸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的睫毛轻轻一颤,心口痛的厉害。

    她直直跪下,冲楚域行了个大礼:“妾苏氏,还请圣上法外开恩,放姬明辙出大理寺,给他一个考试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妾,愿意以项上人头担保,姬明辙绝不会参与此事。”

    楚域看着苏月潆跪在自己面前,舌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,抬手便要去拉苏月潆: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狠狠朝后一退,二人僵持住。

    楚域握住苏月潆的胳膊,努力平息住自己内心汹涌的怒气,平静道:“你先起来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没动:“还请圣上开恩”

    “苏月潆!”楚域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,一把将人提了起来,搂在怀中,“你的腿,你到底还要不要了!”

    苏月潆抬起眼,眸中尽是嘲讽,“还请圣上开恩,允姬明辙科考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不大,却极稳。

    楚域眼底的情绪一寸寸沉了下去,他只觉自己的心口被人狠狠踩了一脚,他低下头,面无表情道:“苏月潆,你为了一个外男,用你的项上人头,向朕担保?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威胁朕?”

    苏月潆眼睫一颤:“妾不敢。”

    楚域垂下头,伸手捏住苏月潆下颌,迫使她抬高,指腹不住摩挲:“不敢?那你告诉朕,你用你的项上人头担保,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苏月潆没有移开眼,眼中的湿意终于压不住,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楚域心中一痛,却毫无所觉般看着苏月潆,努力克制道:“科举舞弊,牵连甚广,证据、口供、牵线之人样样俱全。”

    “朝堂之中,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事儿。”

    “你一句他不会,就要朕放人。”

    “朕不放,你就要用性命相逼。”

    “苏月潆,你真是好样的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像是被人当头一击,她张了张口,却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,只是她更清楚的是,姬明辙不会。

    苏月潆低下头,声音发紧:“他若有罪,妾绝不求情,可妾知道,他不会,若是不能科考,还背负这样的名声,他这一生,就毁了。”

    她急急抬头:“圣上,明辙还年轻,决不能如此毁在这里!”

    楚域看了她半晌,终是转过头,重重吐出一口气:“黄海平,送玉妃回去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没为难黄海平,安静出了乾盛殿,只是在殿外的玉阶上,猛地屈膝跪下。

    春和脸色煞白:“娘娘,地上凉,您的腿还没好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没有应声。

    一旁的黄海平叫苦不迭,连忙进了殿中禀报。

    楚域沉着脸听完,周身气势像一张绷紧了的弓。

    下一瞬,“砰!”

    案上的折子被他一掌扫落,散了一地。

    龙颜大怒,满殿宫人齐齐跪伏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楚域胸口剧烈起伏,眸色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:“去查,是谁告诉玉妃的。”

    他咬着牙,指节攥地发白。

    黄海平害怕极了,连忙应下。

    忽然,外头响起宫人惊慌失措的声音:“玉妃娘娘晕倒了。”

    楚域脸色一变,再顾不得什么,飞快夺门而出。

    殿门被狠狠撞开,风声灌入。

    他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的人,病弱,毫无生气。

    楚域脑中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“苏月潆!”

    他大步冲下台阶,一把将人抱起,入手冰凉。

    楚域猛地收紧臂弯,手掌发颤:“备辇!传太医!”

    黄海平连滚带爬地应声:“奴才这就去。”

    宫人们慌乱奔走。

    楚域低头看着怀中的人,眼底的怒意早已被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,他磨了磨牙:“苏月潆,你真是好样的。”

    安置好苏月潆再回到乾盛殿时,时辰已接近酉时。

    殿内空寂,楚域独坐良久,脑海中,苏月潆泛红的眼眶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他终是抬起头,指腹缓缓按上太阳穴,阖眸仰头倚在龙椅上。

    黄海平立在一旁,大气也不敢出。

    他打小就跟着楚域,自是看得出圣上如今心情极差。

    可方才传回的消息压在心头,逼得他硬着头皮上前:“圣上玉妃娘娘方才,是听见了两个宫人嚼舌根,这才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楚域发寒的目光扫了过来:“是什么宫人,能知晓朝中之事,还正好在玉妃跟前嚼舌头。”

    黄海平心头猛地一沉,连忙跪下:“奴才失言,还请圣上恕罪。”

    他重新阖上眼,指节却一点点收紧。

    半晌,才开口道:“去告诉皇后,明日之前,朕要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黄海平连忙应声。

    殿内重新陷入寂静,片刻后,黄海平听见圣上冷淡的嗓音:“传陆观承、隋屿觐见。”

    分明是极为冷沉的语气,偏生黄海平听出了一丝认命和一丝气怒。

    黄海平垂着头,躬身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坤宁宫中,香烟袅袅。

    皇后沉眸坐于主位,听着御前传话的宫人说完,忍不住拨弄了一番腕上的翡翠玉珠串。

    清脆的碰撞声响在殿内。

    那宫人听得心头发紧,背后已隐隐生出冷汗。

    好在片刻后,便听上方传来皇后温和的嗓音:“本宫明白了,你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那宫人如蒙大赦,连忙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她一走,抚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,神色惨白。

    皇后拨弄着珠串的指尖一顿,并未抬头:“本宫让你做的仔细些,你就是这么做的?”

    殿内骤然一静。

    抚琴额头贴地,脊背发凉。

    “寻两个宫人在玉妃经过的路上传话,你是生怕圣上查不到本宫头上?”皇后缓缓抬起眼,眸色冷的吓人,“还是,你自个儿活腻了?”

    今日圣上会这般传话,便已是对她管理后宫生了不满。

    抚琴心头猛地一沉,整个人伏得更低:“娘娘恕罪,那两人不是咱们的人,奴婢也不知为何会”

    依着她的安排,玉妃会在回了颐华宫后才由她们的人递上消息。

    “哦?”皇后有些意外,很快轻笑一声,“那倒有意思了,看来,这后宫之中,盯着玉妃的,还不止咱们。”

    抚琴这才敢微微抬头,看着皇后浅笑的神色,试探问道:“娘娘,那这事?”

    皇后睨了她一眼:“行了,地上凉,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“照规矩查。”

    “从御花园当值宫人查起,一个不许漏。”

    “再去问问内务府,这两日人手调动的册子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抚琴连忙应下。

    皇后指尖捻了捻玉珠,眸色渐深。

    既然有人想要搅浑这池水,她也不介意再加一把火。

    “本宫记得,慎贵嫔近来很想探望大皇子?”

    “明日你带她去一趟皇子所,慎贵嫔怜子情切,本宫岂有不成全之理。”

    第40章

    乾盛殿。

    陆观承与隋屿前脚刚到府中,后脚便被叫了回来,此时站在殿中,看着上位之人含着冷意的眉眼,一时无话。

    御案上,奏折未动,朱笔却横置一旁。

    楚域面前摊着那封科举案的折子。

    殿中静的出奇,殿角铜漏滴答,一声一声砸在人的心上。

    顿了半晌,楚域才道:“此事需要多久才能水落石出?”

    陆观承略一抬眼,察觉出不对。

    他们方才才讨论过这件事,依着原定计划,应当将涉案举子逐一审讯,再顺藤摸瓜,将王家的线索一点点挖出来。

    怎么圣上如今的口气,急上不少。

    陆观承心中一紧,没敢贸然开口

    相较于陆观承,隋屿敏锐察觉到楚域压着的情绪,目光一转,注意到案上那碟凉透了的牛乳糕,忽然想起先前在殿外见着的那人,目光微沉。

    在陆观承犹豫时,隋屿上前抱拳:“启禀圣上,依着方才商定的计划,至少需要半月有余。”

    “半月。”楚域抿了抿唇,三月二十三便是春闱之期,距今不过短短5日。

    他抬眸,指节敲了敲桌案:“五日内,能否查清姬明辙的嫌疑?旁人可以慢慢再审。”

    隋屿心中的猜想彻底落实。

    他抬起眼望向楚域:“回圣上,姬明辙同此事几个主犯牵连极深,区区五日,定然不够,除非”

    楚域看着他,目光沉沉:“说。”

    隋屿眸光微动,低声道:“除非不再深究幕后之人。”

    陆观承呼吸一窒,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若是放弃了,只怕王家会藏得更深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上前一步:“圣上,万万不可。”

    “世家党羽众多,根深蒂固,仿若泥土下的一颗毒瘤,此次这样好的机会,实在不该放过。”

    “姬三郎君虽颇有盛名,却也的确同罪人牵扯极深,便是弃掉这条线,也不能证明其同王家没有牵连。”

    “再说了,若是姬三郎君在春闱之前出狱,只怕王家会趁此机会要挟咱们也放旁人出狱。”

    陆观承疾言厉色,飞快说完,他扭头冲隋屿使了个眼色:“隋世子,你说话啊!”

    隋屿垂着眼,似是没听见陆观承的话。

    楚域挪了目光过去:“子修,你怎么看。”

    隋屿抿了抿唇:“陆大人所言,不无道理,若此案断在此处,王家便如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”

    “但,姬三郎君身份特殊,若因此获罪,只怕有损圣名。”

    “臣不敢妄言取舍。”

    陆观承呼吸一滞,不敢置信地望着隋屿。

    楚域抬起眼,在二人面上逡巡片刻,终是开口道:“隋屿,你亲自去大理寺,提审姬明辙,越早知道结果越好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隋屿拱手。

    楚域不再看二人:“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出了乾盛殿,陆观承冲着隋屿肩膀便是一锤:“你疯了!咱们好不容易才抓住王家的尾巴,不过一个姬明辙而已,你你”

    陆观承气的不行,什么圣名,姬明辙牵扯进这档子事,不影响姬家都算好的。

    隋屿苦笑一声,若只看事,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,可偏偏,牵扯到那人。

    一想到那人,隋屿便心口作痛。

    他不顾陆观承还有话说,提步便走。

    “诶?你去哪儿?”陆观承高声追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大理寺。”

    楚域静静坐在殿内,看着外头金乌渐渐坠下,日光变得昏黄。

    他轻轻一叹,伸出指腹揉了揉太阳穴。

    黄海平适时站去楚域身后,躬身替他按着头。

    良久,楚域才睁开倦怠的眸子,淡淡开口:“黄海平。”

    “奴才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,身为帝王,最忌讳什么吗?”

    黄海平心头一跳,手下动作愈发轻了几分,谨慎道:“奴才愚钝,哪里敢妄言。”

    楚域也不是真的问黄海平的意思,唇边扯了抹极淡的笑。

    他是先帝最器重的儿子,自打生下来便费尽心思培养,事事都要符合储君的要求,一步不许偏差。

    他读治国,学权衡。

    先帝曾说过,为君者,当以万民为先,喜怒不可形于色,恩威不可失于衡,更不能有软肋。

    便是在先帝驾崩前,他独被召至病榻前。

    先帝道:朕这一生未尽之事太多,世家盘踞,蚕食国本。

    承熙,待你登基,定要替朕断了他们的根。

    那日灯火飘摇,他跪在先帝榻前应得干脆。

    可今日,面对科举案,孰轻孰重,他本该毫不犹豫,可方才那一瞬间,念头起的太快,险些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还好,及时收手,还好,他没有失控。

    楚域睁开眼,若是姬明辙能在五日之内证明自己的清白,他会放他出来。

    后宫,当雨露均沾。

    宠一人,则嗣不广,嗣不广,则储不定,储不定,则天下生变。

    楚域偏了偏头,躲开黄海平的手,眸色冷淡:“玉妃那头如何了?”

    “回圣上,半个时辰前,岐院正便来回过话,说娘娘不过急火攻心,眼下已无大碍。”黄海平垂着眼。

    楚域应了一声,蹙眉道:“去”

    “启禀圣上,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。”外头适时响起宫人通禀。

    楚域阖了阖眸子,站起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前,颐华宫。

    苏月潆缓缓睁开眼,怔怔望着帐顶的并蒂芙蓉花纹,心口似针刺般。

    春和扑到榻边,一双眼红得厉害:“娘娘,您可算醒了。”

    夏恬手中捧了盏温热的汤药,小心翼翼递给春和:“这是岐院正方才开的方子,说娘娘急火攻心,真是吓死奴婢们了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眨了眨眼,目光愣愣地,过了一会儿,才渐渐回神,想起自己是如何听见姬明辙入狱,如何在乾盛殿门口晕倒,以及倒下时落入的宽厚怀抱。

    春和看的心疼,忍不住劝道:“娘娘,您先将药喝了,方才圣上那样子,一瞧便是紧张您的,三郎君那儿,圣上”

    不等春和说完,苏月潆一手撑起身子,掀开被子就要下床。

    “娘娘?”春和惊呼,连忙伸手去扶。

    却听苏月潆道:“给本宫更衣。”

    “都这个点了,娘娘还要出去?”春和看的心里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自新妃进宫,这祸事一桩接着一桩,她家娘娘就没松快过几日。

    私心里,春和甚至有些埋怨姬明辙,为何偏偏这个节骨眼出了事,累的她家娘娘刚和圣上缓和的关系再度闹僵。

    今儿个圣上对娘娘的紧张她看在眼里,可临走时的冷沉也不是假的。

    苏月潆顾不得许多,匆匆换了衣裳便道:“去慈宁宫。”

    此事再求楚域也是无用,但是太后却不一样,至少明面上,太后娘娘还欠她一个人情,她无论如何也要试试。

    春和瞧出自家娘娘的意思,鼓足勇气道:“娘娘,可要奴婢去寻萧贵嫔一起?”

    苏月潆淡淡瞥了她一眼:“不必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转向夏恬:“你去一趟萧贵嫔那儿,请她替本宫打听打听,科举案的主审人是谁。”

    春和讪讪垂眸,跟在苏月潆身边往慈宁宫赶。

    慈宁宫外,静容姑姑似是得了消息,早早便候在殿外,见苏月潆下辇,忙迎了上来将人扶住:“娘娘伤势未愈,怎得过来了?”

    苏月潆冲静容姑姑扯出极淡的笑意:“有劳姑姑了。”

    静容小心扶着苏月潆往里走:“太后娘娘已经候着您了。”

    殿内焚着极淡的檀香,案几上放着盆清雅的水仙。

    太后斜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,手中执了卷经书,身上是舒适的沉香色便衣,满头乌发仅用一根碧玉簪挽住。

    见苏月潆进来,太后朝她笑着招招手:“你身子还未好,有事命人通传一声便是,作何亲自过来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顾不得许多,快步朝太后行了一礼,至炕几对面落座,扫了眼四周的宫人,欲言又止:“太后娘娘,妾有一事相求。”

    太后会意,朝静容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静容当即领着宫人们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苏月潆抬起眼,眸色急切:“妾非是刻意打扰您清净,实在是没了法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孩子!”太后伸出手,替她擦净眼角湿意,微凝了嗓音,“哭什么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再也忍不住,眼泪猛地落了下来,冲着太后复又跪了下去:“妾求太后娘娘,救救明辙。”

    太后指尖一顿,扶着苏月潆的手微微用力,将她拽了起来:“傻丫头,先别急,慢慢同哀家说,到底怎么了?”

    苏月潆看着太后极似姬老夫人的神情,一股委屈涌了上来,她不由自主地瘪了瘪嘴,带着哭腔将事情原委说了个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末了才道:“妾知道,科举案事关重大,圣上也有自己的考量,可明辙真的,真的不可能做出这般事来。”

    “凭他的本事,夺下三甲不在话下,何苦要去走这样的旁门左道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又要起身下跪,却被太后一把摁住。

    “你这孩子,动不动就下跪,你不心疼自己的身子,哀家还心疼呢。”太后淡淡嗔了她一眼,指腹摩挲着手中的佛珠,缓声道:“你自信姬明辙不会做这样的事情,哀家信你,也信姬家的孩子,皇帝,也未必不信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月潆,皇帝便是信你,也不能凭着这虚无缥缈的信任,将人放了,不是么?”

    见苏月潆急着开口,太后拍了拍她的掌背,接着道:“姬家的孩子,个顶个的聪明正直,可他偏生扯进这事当中,月潆,你就不好奇么?说不得明辙这孩子有自个儿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一怔,微微蹙眉。

    再是有什么理由,也不能毁了自己的前途。

    她抿了抿唇,眼眶更红:“可是,春闱只剩五日了,他苦读十余年,就等着这一日。”

    “太后娘娘,您对萧贵嫔之心,便是我对明辙之心,这样的关切,您最能体会了。”

    太后闻言,指尖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她静静看了苏月潆一眼,眸色极深,忍不住摇头道:“月潆,哀家知你重情,却也需得明白,有的事,不插手或许更好。”

    “便是姬家那孩子错过了这回科举,难不成下回便中不了了么?”

    苏月潆默了一瞬,低下头去,说的轻巧。

    科举三年一次,便是姬明辙有这能耐,又何苦蹉跎三年。

    太后看着苏月潆的发顶,知晓这孩子最倔,若是不应,只怕她还要想旁的法子。

    思及此,太后语气微沉:“罢了,圣上那头,哀家去替你说,只是你得答应哀家,无论成与不成,你都不许再管此事,如何?”

    苏月潆一愣,对上太后幽深的视线,终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太后看了苏月潆半晌,终是提点了一句:“月潆,你与姬家那孩子虽是表姐弟,可你这般为他奔走,可有考虑过皇帝的心情?”

    苏月潆下意识一僵,脑中忽地想起乾盛殿中,楚域冷淡的质问:苏月潆,你为了他,用自己的项上人头,威胁朕?

    她下意识想要开口辩解,可话到唇边,却忽然顿住。

    太后笑了笑:“皇帝是个顺毛驴,你得顺着毛撸。”

    出了慈宁宫,外头忽然狂风大作,苏月潆被吹得晃了晃,春和连忙上前将人扶住,要往轿辇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苏月潆看着那顶华丽的八宝垂珠轿辇,忽觉自己像只被困在笼中的鸟。

    她微微推开春和的手,轻声道:“我想自己走走。”

    “娘娘!”春和不赞同道:“这风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似是没听见,提起脚步自顾自往颐华宫走去。

    御辇很快停在慈宁宫门口,楚域未让人通传,径直大步入内。

    太后仍坐在原处,案几上放着两盏用过的残茶。

    楚域眸色一深,上前恭敬行礼:“儿子见过母亲。”

    太后淡淡看他一眼:“来晚了一步。”

    楚域动作微顿,抿了抿唇:“儿子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她方才来过。”太后端起面前的茶盏,语气平平,“为了姬家那孩子。”

    楚域顿生烦躁,看着那盏用过的茶,觉得有些碍眼:“母亲不必管她。”

    太后看着他,并未吩咐宫人给他上茶,反倒悠悠笑着:“本宫还记得,你幼时很喜欢二胡。”

    楚域一愣。

    太后像没看见似的,端着茶盏继续道:“可惜你父皇不喜。”

    “哀家还记得,你父皇说,储君之手,该执的是笔,是剑,是权柄,而非这样没用的靡靡之音。”

    楚域指尖微微一紧,想起了那把被先帝亲手折断的二胡。

    太后看了眼他的脸色,缓缓放下茶盏:“你那时不过五岁,却也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。”

    “从那以后,你再也不曾碰过乐器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楚域,眼中有些愧疚:“哀家那时还觉得你懂事是好事,现在看来却未必。”

    楚域垂眸,神情恢复如常:“儿子并未觉得可惜。”

    太后闻言却笑了,轻慢道:“可哀家却觉得可惜。”

    楚域抬头,便见太后笑的苦涩:“那把二胡,哀家后来就让人收了起来,前些日子翻出来,弦已经久了,也不能拉。”

    “楚域。”

    太后极少这样唤他的名字,楚域心口一颤,若有所感地望去。

    “人这一生,有舍有得。”太后语气平缓,“你父皇舍得多,得的也多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过得并不快活。”

    “母亲不希望,你活的同他一般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的重了。

    楚域蹙眉:“母后。”

    “哀家不是编排你父皇。”太后打断他,神色有些冷沉,“哀家只是想说,有些东西,你父皇说的并不是全对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父皇此生最爱他的社稷江山,旁的什么都可以不要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他眼中,不是儿子,只是自己意志的延续,他不爱你。”

    楚域脸色难看。

    太后毫不畏惧,四目相对:“可是你是哀家的儿子,哀家爱你,承熙,哀家只是想告诉你,有些东西,不会永远留在原地等你回头。”

    楚域听出太后的弦外之音,强撑道:“母亲,不过是一把二胡。”

    太后神色冷淡下来:“不止是一把二胡,楚域,人如果没了感情,那还是人么?”

    “有些事,不必急于求成。”

    “而有的东西,没了便真的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你父皇不许,你便真的一辈子不碰了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你才是皇帝,还要继续不许自己么?”

    “楚域,你可以活的肆意些,天不会塌下来,大楚,也不会完。”

    楚域站在那里,良久,才哑声道:“儿子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太后看着他,笑意极淡:“去吧,别让自己,将来后悔。”

    御驾出了慈宁宫,一路往乾盛殿走去,路过太液池时,楚域忽然出声:“停。”

    黄海平一愣,很快听楚域道:“都离远些,朕一个人走走。”

    宫人心中一凛,皆有些为难地看着黄海平。

    这圣上一个人待着,若是出了什么岔子

    黄海平微微摇头,示意众人退下,自个儿小心跟上了。

    湖畔无人,水面被风吹得波光粼粼,远处是蜿蜒层叠的亭台小径。

    楚域独自站在岸边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剑,锋芒毕露。

    他盯着湖面看了很久,脑中一直回响着太后的话。

    ——如今你是皇帝,还要继续不许自己么?

    ——你的父皇,他不爱你。

    他唇角微冷,眸中尽是嘲讽。

    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,那人躺在颐华宫时,几乎了无生息,饶是这样,醒来的第一时间却是去慈宁宫求他母亲。

    楚域眉心骤然收紧,指节一点点受控。

    她去求太后,不就是不信他么?

    楚域胸口忽地一沉,那种感觉并不剧烈,却绵长而沉,像钝刀子,一点点磨。

    他本以为,她还会来找他,不管是闹,是哭,还是毫无分寸地逼他,总归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。

    可是她绕开了他。

    楚域忽然低笑一声,那狂风在耳边呼啸,也将他的心扯开一个口子。

    她替姬明辙考虑时,可曾想过自己?

    姬明弦重要,姬明辙也重要,她为了他们一次次找自己闹。

    那他楚域呢,重要么?

    风声卷过水面,天上忽然落下雨滴,打地水纹碎裂。

    楚域一动不动,背影挺直,周身气势阴沉。

    他只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说不清道不明,却不痛快。

    极不痛快。

    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神色愈发冷厉。

    “不过一个姬明辙。”

    楚域正要转身,一把油纸伞稳稳撑在头顶,他扭过头,正好看见郑贵嫔踮着脚看她。

    她今日穿的极素,一身月白色宫装,连发间的钗饰都极为简单,只斜插了一支白玉兰花簪,风将她的衣袖吹得掀起,颇有几分仙人之姿。

    楚域眸光一凝,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。

    郑贵嫔恍若未觉,嗓音温软:“下雨了,湖边风寒,圣上还是避一避的好。”

    她说话时,伞始终稳稳偏向他这一侧,自己半边肩膀被风吹湿,却不曾挪动分毫。

    楚域淡淡看了眼身后的黄海平,黄海平连忙撑了伞上来。

    郑贵嫔也不在意,盈盈解释道:“妾闲着无事,出来逛逛,正好在前头的小亭子里瞧见了圣上,便过来请安。”

    “听闻圣上棋艺超绝,不知可否领教一番?”

    楚域看着郑贵嫔面上的表情,那股熟悉感又涌了上来,他盯了郑贵嫔半晌,却一无所获。

    略顿了顿,楚域看着不远处的亭子。

    只怕他前脚应下郑贵嫔,后脚消息就会传遍后宫。

    他睫羽一颤,看也不看郑贵嫔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郑贵嫔眼中飞快闪过亮意,含笑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亭中四面临风,雨势渐密,水珠打在檐角,顺着青瓦滴落,连成一线。

    外头众宫人屏息伺候,声势浩大。

    楚域落座,随手捻起一枚黑子,未曾多看便落了下去。

    郑贵嫔棋艺很好,同楚域对弈也丝毫不落下风。

    只是楚域目光却时不时朝亭外扫去。

    郑贵嫔有些好奇:“圣上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楚域手中棋子一顿,很快落下,堵死了郑贵嫔所有的路。

    郑贵嫔惊了一瞬,再看向楚域时,眼中多了几分柔意:“圣上可要再来一局?”

    楚域没说话,伸手拈了棋子,棋风愈发杀伐果决。

    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宫灯次第点起。

    黄海平前来请示:“圣上,已近晚膳时分。”

    楚域看着依旧空荡的小径,抿了抿唇,随手将黑子扔回棋盒:“回乾盛殿。”

    郑贵嫔连忙起身:“天色已晚,圣上若是不弃,不如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楚域忽然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上到下。

    郑贵嫔心中微微一紧,隐在袖下的手指攥地死紧,面上却依旧柔和。

    正要开口时,楚域冷淡的嗓音传来:“这个颜色,你穿着不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这发式、钗环,都不衬你,往后换了吧。”

    郑贵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
    楚域却已转过身:“做你自己便是,无需学旁人。”

    出了亭子,楚域看着远处的夜色,随口一问:“方才可有人来过?”

    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,巧妙迂回道:“回圣上,温贵人、冯美人等都曾来过,只是见圣上在对弈,不曾上前打搅。”

    楚域侧过头,淡淡看了黄海平一眼:“你倒是机灵。”

    黄海平将头垂的更低,忙道不敢。

    楚域自嘲一笑,觉得自己的行为真是荒唐可笑,他在这里等什么?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亭中,郑贵嫔站在原处,脸色白的吓人。

    风夹杂着雨水打在她面上,霜色正要替她挡住,却被郑贵嫔一把挥开。

    她咬牙道:“回去!”

    苏月潆回到颐华宫时,免不得沾染上些雨水,发丝贴在鬓边,指尖冷的发颤。

    夏恬见状连忙取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过来,伺候着苏月潆重新换了一身。

    殿中灯火温暖,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
    苏月潆在案边坐下,春和递上热茶。

    她伸手去接,指尖却微微一颤,茶水轻晃,溅出一滴,落在她手背上,微烫。

    苏月潆却面不改色,只将茶盏稳住,凑至唇边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夏恬觑着她的脸色,压低声音道:“萧贵嫔说,主审此案的,是长宁侯世子,隋屿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指尖一顿,心中生出些荒谬来。

    这些人好像永远活在她周围,甩也甩不掉。

    夏恬并未注意到苏月潆脸上的不对劲,忍不住道:“奴婢回来时,路过太液池旁,瞧见圣上同郑贵嫔,正在亭子里下棋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没说话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夏恬不死心,继续道:“娘娘,要不要奴婢去请圣上过来?”

    苏月潆淡淡瞥了一眼夏恬:“你若想伺候圣上,本宫这就命人送你过去。”

    夏恬一惊,脸色猛地一白,忙跪了下去:“奴婢不敢。”

    殿中气氛冷的吓人。

    春和暗暗瞪了夏恬一眼,忙道:“娘娘,夏恬这丫头向来嘴快,您莫要气着自个儿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低头抿了口茶,热气氤氲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
    半晌,她将茶盏放下:“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夏恬战战兢兢起了身。

    苏月潆垂下眼,缓了语气:“本宫没有生你的气。”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,指尖蜷了蜷。

    她生的是自己的气,气自己在听见那一瞬,心里居然还会痛。

    楚域去与谁下棋,与她何干?

    她抬手按了按眉心,将那点不痛快生生压了下去,再开口时,眼中已恢复清明:“备伞。”

    “娘娘。”夏恬一怔:“这般晚了,外头还在下雨。”

    苏月潆淡淡看她一眼,夏恬立刻噤声。

    春和上前,替苏月潆将披风系好,将人裹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苏月潆起身:“走吧,这么久了,也该去瞧瞧苏美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