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寝宫内，武媚娘指尖的东珠佛珠转动得愈发急促，沉香的烟气在她眼前缭绕，却丝毫驱散不了心中的凝重。王承宗的阴谋如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正朝着晋阳方向悄然铺开，而李治的猜忌、朝臣的非议，又如同跗骨之蛆，时刻缠绕着她。她既要保全自身，又要牢牢攥住权力，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。内室的烛火映着她深邃的眼眸，里面翻涌着野心与警惕，丝毫未曾察觉，殿外的阴影里，一双惊恐而兴奋的眼睛，正将方才殿内的暧昧与隐秘尽收眼底。
那是个身形瘦小的小太监，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，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谨慎。他叫来财，是左千牛卫将军裴安暗中安插在宫中的眼线。此刻，来财正蜷缩在廊柱后方的阴影里，心脏“咚咚”地跳得如同要撞破胸膛。方才他奉了管事太监的吩咐，前来蓬莱宫偏殿送些新鲜的瓜果，刚走到殿门外，便听见里面传来男子的嬉笑声，那声音绝非当今陛下李治所有。他心中一动，借着殿外烛火的掩护，悄悄凑到窗棂缝隙处张望，恰好看见那个黑衣男子拥吻武媚娘的画面，随后又认出，那黑衣男子竟是经常出现在宫中的给武媚娘日常调理身体的，号称来自民间的年轻医者的王骇人。
来财的呼吸瞬间凝滞，手脚冰凉。皇后与男人私通，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！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生怕发出半点声响，直到看见王骇跟着侍女前往偏殿沐浴，才敢缓缓退开，猫着腰，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，沿着宫墙根一路疾驰而去。他不敢有片刻停留，连管事太监交代的差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裴安将军。
来财的身世颇为坎坷。他的父亲原是裴安在安东都护府任职时的部将，当年裴安率领安东大军迎战薛延陀，战事惨烈，他的父亲力战殉国，留下他与母亲相依为命。孤儿寡母难以生存，为了混口饭吃，年仅十岁的来财被净身送进了宫中，成了一名最低等的小太监。后来裴安调任左千牛卫将军，偶然间得知了旧部之子的遭遇，心中愧疚万分。他念及来财父亲的忠义，更怜悯这对母子的艰难，便暗中对来财多加照拂，不仅时常接济他的母亲，还动用关系将他调至靠近内宫的岗位，只求他能在宫中安稳度日。
来财对裴安的恩情感激涕零，早已将他视作再生父母。当裴安私下嘱托他，若发现武媚娘有任何异常举动便及时告知时，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在他心中，裴安将军正直忠义，所做之事必然有其道理，哪怕是监视高高在上的皇后，他也未曾有过半分迟疑。如今，他终于抓到了武媚娘的把柄，自然要第一时间禀报。
夜色深沉，宫道上的侍卫巡逻不绝，来财凭借着对宫中地形的熟悉，专挑偏僻的小径行走，一路有惊无险地出了皇后寝宫所在的区域，直奔位于皇城西侧的左千牛卫班房。此时已是深夜，班房内灯火通明，几名左千牛卫士兵正围坐在一起闲聊，而裴安则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中捧着一本兵书，看似在研读，实则在思索着近期长安城内的暗流涌动。
“将军！将军！”来财气喘吁吁地跑到班房门口，被门口的侍卫拦住。他急得满头大汗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我有要事要向裴将军禀报！”
侍卫见他神色慌张，不敢怠慢，连忙转身进内通报。裴安闻言，放下手中的兵书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，沉声道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来财跟着侍卫走进班房，见到裴安，待其他人出去，便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，语气急促地说道：“将军，属下……属下发现了大秘密！皇后她……她与一个男子私通！”
裴安闻言，顿时脸色一变，随即恢复平静，走到来财身边，扶起他，沉声道：“慢慢说，不要慌张，那男子是谁？你看清了吗？”
来财定了定神，咽了口唾沫，将自己在蓬莱宫偏殿外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：“将军，属下看得清清楚楚，那男子穿着黑衣，后来摘了面罩，属下认出他是王骇！就是那个一直帮皇后调理身体的王骇，奴婢还听见他们交谈，提到了王承宗的计划，好像是要在陛下前往晋阳祭祀的时候动手……”
听到“王骇”和“王承宗”的名字时，裴安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，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。他身为穿越者，对武媚娘的生平事迹早已了如指掌，知道她晚年确实会豢养面首，却没想到这面首出现得如此之早，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王承宗的人。这倒是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不过，裴安略一思索，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。武媚娘野心勃勃，绝不会甘于屈居人下，而王承宗一心想要推翻李治，夺取天下，两人必然是相互利用的关系。武媚娘想借助王承宗的力量除掉李治，进而扶持自己的儿子登基，独揽大权；而王承宗则想利用武媚娘在宫中的势力，为自己的叛乱计划提供便利。这两人，一个在宫内，一个在宫外，看似狼狈为奸，实则各怀鬼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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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安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，他拍了拍来财的肩膀，沉声道：“此事我知道了，你做得很好。不过，接下来你不要再继续打探任何关于皇后的消息了，安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即可。宫中人心险恶，武媚娘手段狠辣，你若暴露，不仅自身难保，你的母亲也会受到牵连。记住，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来财心中一暖，连忙点头应道：“奴婢明白！多谢将军关心，奴婢一定谨守本分，不再多事。”他知道裴安是真心为他着想，心中对裴安的感激愈发深厚。
“嗯，你先回去吧，路上小心。”裴安挥了挥手，示意来财退下。待来财离开后，班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。裴安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武媚娘与王承宗勾结，这无疑让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不过，这对他而言，或许并非坏事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，武媚娘与王承宗的相互利用，必然会产生诸多矛盾，而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些矛盾，实现自己的计划。
一夜无话。次日天刚蒙蒙亮，裴安便结束了值班。他换下左千牛卫的铠甲，换上一身便服，径直离开了皇城，朝着永嘉公主府的方向走去。他深知，武媚娘与王承宗的阴谋事关重大，仅凭他一人之力难以应对，必须尽快与高阳公主和柒儿商议对策。
永嘉公主府位于长安城西的僻静之处，府内布置简约，却透着一股清雅之气。裴安刚走到府门口，守门的家丁便认出了他，连忙上前躬身行礼：“裴将军，您来了！公主殿下和柒儿姑娘正在府中等您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裴安点了点头，跟着家丁走进府内。穿过几重庭院，便来到了一间雅致的厅堂。高阳公主正坐在厅堂中央的太师椅上，手中端着一杯热茶，神色平静，却难掩眼底的几分锐利。柒儿则站在她的身侧，一身青衣，身姿挺拔，眼神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。
“裴安，你来了。”看到裴安走进来，高阳公主放下手中的茶杯，语气平淡地开口，“看你的神色，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们。”
裴安走到厅堂中央，对着永嘉和高阳公主拱了拱手，沉声道：“永嘉，高阳，柒儿，此次前来，确实有一件关乎大唐安危，也关乎我们复仇大计的重要事情要告知大家。”他顿了顿，将昨日来财禀报的事情，以及自己的分析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“什么？武媚娘竟然与王承宗的人私通！”高阳公主闻言，猛地站起身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。她手中的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放在桌上，茶水溅出，打湿了桌面。“这个女人，果然野心勃勃，竟然敢勾结叛臣！”
柒儿的眉头也紧紧皱起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：“如此说来，武媚娘和王承宗是达成了某种协议？他们想要联手除掉陛下？”
“正是。”裴安点了点头，沉声道，“根据来财的禀报，以及我的分析，武媚娘的目的很明确，她想借助王承宗的力量除掉李治，然后扶持自己的儿子登基，自己则以太后的身份独揽大权。而王承宗，也想利用武媚娘在宫中的势力，为他的叛乱计划提供便利，趁机除掉李治。不过，王承宗必然也不会真心与武媚娘合作，一旦李治被杀，他大概率会转而对付武媚娘。毕竟，武媚娘手段狠辣，野心勃勃，绝非甘心屈居人下之人，王承宗绝不会留下这样一个心腹大患。”
“而且，”裴安继续说道，“如果王承宗能够同时除掉李治和武媚娘，他大概率会暗中联络世家大族，扶持刚满一岁的皇子即位。那样一来，世家大族便可以借助年幼的皇子掌控朝廷大权，王承宗所代表的世家势力也就能够重新走到台前，李唐皇室的统治将会岌岌可危。”
高阳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，脸上布满了寒霜。太原事件中，王承宗和世家大族对她的侮辱，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伤痛。她此生最大的目标，就是手刃王承宗，报仇雪恨。如今得知王承宗竟然有如此大的野心，想要颠覆李唐江山，扶持世家掌权，她心中的愤怒更是难以遏制。
“绝不能让王承宗得逞！”高阳咬牙切齿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虽然李治和武媚娘也是我的敌人，但如今，王承宗才是我们最大的威胁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，为了报仇，我们可以暂时与李治、武媚娘联手，先除掉王承宗这个心腹大患。”
裴安闻言，微微摇了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深思：“高阳，我倒是有一个更彻底的计划。我们不必与任何一方联手，而是可以利用王承宗、李治和武媚娘之间的矛盾，坐山观虎斗，待他们三方斗得两败俱伤之时，我们再出手，将他们一网打尽。这样一来，不仅可以除掉王承宗这个大仇人，也可以彻底解决李治和武媚娘这两个隐患。事后，趁着朝廷混乱，我们便可以带着亲信，远走高飞，离开大唐的领土，找一个安稳的地方，重新开始生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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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阳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陷入了沉思。她细细思索着裴安的计划，越想越觉得可行。若是能够将所有的敌人都一网打尽，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。她看向永嘉和柒儿，问道：“姑姑、柒儿，你觉得这个计划如何？”
柒儿点了点头，沉声道：“裴郎的计划确实可行。王承宗、李治和武媚娘三方，本就相互猜忌，矛盾重重，我们只需稍加引导，便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。待他们两败俱伤，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，便能以最小的代价，达成我们的目标。而且，事后远走高飞，也可以避免被朝廷的后续势力追杀，是长久之计。”永嘉身体不适，并未说话，但也点点头表示认可。
见她们都同意自己的计划，裴安心中微微松了口气。他继续说道：“根据来财的禀报，王承宗大概率会在陛下前往晋阳祭祀的时候动手，甚至可能会同时对武媚娘发难。到时候，我会率领左千牛卫负责武媚娘的护卫工作。我的计划是，在关键时刻故意放放水，让王承宗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一部分。”
“嗯？”高阳公主闻言，顿时皱起了眉头，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，“我们的目标是除掉他，为何还要帮他？”
“公主殿下稍安勿躁。”裴安解释道，“我这样做，并非是帮他，而是为了更好地除掉他。如果我们阻止了王承宗在晋阳的行动，他必然会龟缩起来，继续隐藏在暗处，我们想要找到他，难度极大。但如果我们让他的计划顺利实施一部分，让他成功除掉李治和武媚娘，那么他必然会认为大局已定，从而放松警惕，亲自前往长安，指挥世家大族夺权。到时候，长安就是他的葬身之地。只要他离开了自己的势力范围，来到长安，我们就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杀了他，报仇雪恨。”
高阳公主闻言，恍然大悟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：“原来如此，是我太过心急了。裴安，你考虑得很周全，就按你的计划行事。只要能杀了王承宗，我什么都愿意配合。”
柒儿也点了点头，补充道：“裴将军说得对，王承宗此人狡猾多疑，只有让他彻底放松警惕，我们才能找到下手的机会。不过，我们也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，一旦王承宗进入长安，我们要确保能够一击必中，不能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裴安沉声道，“我会提前在长安城内布置好人手，密切监视王承宗的动向。只要他一踏入长安，我们就立刻动手。”
就在此时，一直沉默不语的柒儿，突然开口问道：“裴郎，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。太原王氏已经被灭门多年，王承宗不过是一个叛臣余孽，他到底是凭借什么手段，能够让那么多世家大族听命于他？”
听到柒儿的问题，永嘉和高阳都陷入了沉思。这个问题，确实是整个事件的关键。世家大族向来高傲，注重门第与利益，若是没有足够的筹码，他们绝不可能轻易听从一个叛臣余孽的指挥。
裴安缓缓开口，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：“柒儿这个问题问得很好。关于这一点，我倒是略知一二。当年我担任百骑司副首领的时候，曾经看过一份密档公文。公文记载，五姓七望虽然都实力雄厚，但太原王氏却是其中资产最为雄厚的一族。他们从百年前开始，就牢牢掌控着中原王朝对外贸易的命脉。无论是与西域的丝绸贸易，还是与北方草原的茶马贸易，亦或是与安东、剑南等地的药材、矿产贸易，都被太原王氏牢牢掌控在手中。”
“多年前，太原王氏在大唐境内遭到了重大打击，几乎被灭门。但他们在域外的资产和贸易网络，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。”裴安继续说道，“由于王承宗提前外逃，他收拢了太原王氏在域外的所有势力，反而让王氏在海外的影响力进一步加强。这些年来，唐军四处征战，虽然国力强盛，但太原王氏的产业遍布各地，盘根错节，牵一发动全身。若是强行打击他们在域外的产业，必然会影响到大唐的对外贸易，甚至可能引发边境冲突。因此，大唐朝廷也只能暂时容忍，没有对域外的王氏产业采取进一步的打击措施。而李治由于身体原因，以及与武媚娘的争斗，也无暇估计对王氏的持续打击，这也是王承宗扶持武媚娘的一个重要原因吧。”
“而大唐国内的世家大族，虽然各自都有自己的产业，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，都离不开与太原王氏的贸易合作。无论是获取西域的珍稀药材，还是北方的良马，亦或是海外的奇珍异宝，都需要借助太原王氏的贸易网络。久而久之，王承宗便凭借着太原王氏在域外的庞大资产和贸易网络，成为了世家大族暗中的领头人。只要不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，国内的很多世家大族，都会暗中听从王承宗的指挥。”
听完裴安的解释，三女终于恍然大悟。原来，王承宗的底气，竟然是来自太原王氏百年积累的庞大财富和贸易网络。这也难怪，他能够在被朝廷追杀的情况下，依然能够暗中集结势力，策划如此大规模的叛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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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来，王承宗这个敌人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对付。”柒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，“他不仅有世家大族的支持，还有庞大的财富作为后盾。想要除掉他，绝非易事。”
“越是难对付，我们就越要小心谨慎。”裴安沉声道，“不过，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。太原王氏的贸易网络虽然庞大，但也并非无懈可击。只要我们能够切断他的财富来源，他的势力自然会不攻自破。而且，世家大族与他合作，不过是为了利益。一旦我们能够让他们意识到，跟随王承宗只会自取灭亡，他们必然会纷纷倒戈。”
高阳点了点头，眼中重新燃起了复仇的火焰：“无论有多难，我都一定要杀了王承宗。裴安，柒儿，接下来的计划，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“放心，我一定会竭尽全力，助你完成复仇大计。”裴安郑重地说道。
三人又在厅堂内商议了许久，细化了计划的每一个环节，确定了各自的分工。裴安负责在宫中继续潜伏，密切监视武媚娘和王承宗的动向，并利用左千牛卫的身份，为后续的行动做好铺垫；高阳则利用自己公主的身份，暗中联络那些对王承宗和武媚娘不满的皇室成员和大臣，为他们的计划争取更多的支持；柒儿则负责在外联络人手，布置眼线，收集情报，并准备好几人离开大唐所需的资源。
商议完毕，裴安便起身告辞，离开了永嘉公主府。他深知，接下来的日子，将会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。武媚娘的狡猾，王承宗的狠辣，李治的猜忌，世家大族的贪婪，都将成为他们复仇之路上的阻碍。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畏惧，反而充满了坚定。为了报答高阳公主的知遇之恩，为了完成自己的承诺，更为了摆脱这个乱世的纷争，他必须成功。
回到左千牛卫府中，裴安换上铠甲，再次投入到了紧张的值班工作中。他的神色平静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的心中，已经布下了一张巨大的网，只待晋阳祭祀之时，将所有的敌人，一网打尽。而此刻的蓬莱宫偏殿内，武媚娘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晋阳之行做着准备，她丝毫没有察觉，自己的秘密已经泄露，一场针对她和王承宗的阴谋，正在悄然酝酿。长安城内的风，越来越急，一场风暴，已然在所难免。